夜风拂过沙丘,陈无涯掌心的血痂裂开一道细缝,金纹在皮下微微跳动。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轻响,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
白芷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敌营灯火。那些光点稀疏却未熄,如同野兽未闭的眼睛。
“他们还在等。”她低声说。
“等什么?”陈无涯问,声音不高,却让身旁几位将领不自觉地侧耳。
“等我们松懈。”周元朗跨前半步,铁甲摩擦声清脆,“昨夜一战,我军大胜,可敌军主力并未全灭。残部退而不散,必有后手。”
陈无涯没接话,只是抬起左手,对着三丈外一根倒伏的旗杆虚抓。灰金色劲气自掌心溢出,如丝线般缠上杆身,轻轻一提——那旗杆竟缓缓立起,斜插进沙地,稳稳站住。
众人屏息。
他收回手,淡淡道:“劲能绕,路也能绕。正面强攻,是顺着他们的想法走。我想换个方向。”
“你又要搞歪招?”周元朗眉头紧锁,“奇袭非儿戏,若你在途中折损,前线谁来压阵?”
“我本就不是正路上的人。”陈无涯笑了笑,左颊酒窝浮现,“书院赶我出来那天,先生说我‘不通经义,难成大器’。可你看,我现在不也站在这儿了?”
白芷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拔剑,但气息已悄然铺开,像一层薄冰覆在沙地上。
周元朗盯着那根重新竖起的旗杆,良久才叹一口气:“由你带队。但限三更前归营,否则不予接应。”
“不必等我回来。”陈无涯转身,望向黑暗深处,“只要火一起,你们就知道我在哪儿。”
他挥了下手,十二名老卒从阴影中走出,皆披残甲,手持短兵,脸上不见惧意,反倒有种熟悉的狠劲——这些人,都曾跟着他在断魂谷里爬过尸堆,在边关雪夜里熬过寒风。
“走。”他说。
一行人贴着沙丘边缘前行,避开主道,专挑废营与塌帐之间穿行。风卷着灰烬打转,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陈无涯走在最前,右手垂落,掌心血痕又渗出一点,但他没去擦。他正试着用新成的“缠劲”压制体内波动,不让真气外泄。错劲如今不再狂暴,反而像活物般游走不定,稍不留神就会自行转折,引动周围气流。
五里外,前方沙丘顶部忽现火光晃动。
“停。”他抬手示意。
火光来自一支巡逻队,约莫八人,骑着矮种马,呈扇形缓步推进,手中长矛不时戳向倒塌的营帐,似在搜查痕迹。
“绕过去?”一名老卒低语。
陈无涯摇头:“他们走得慢,说明没发现我们。现在绕行,反而容易踩上暗哨路线。”
“那怎么办?等他们过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蹲下,指尖轻点沙面。错劲自手太阴肺经逆行而下,透过掌心渗入地面,激起一丝极微弱的震颤。
不远处,一座倾倒的帐篷突然发出“咔”的一声,木架断裂,整片布篷滑落下来。
巡逻队立刻警觉,其中三人调转马头,朝声响处奔去。
“走!”陈无涯低喝。
小队迅速沿反方向移动,借着残破营帐的遮蔽,悄然越过巡逻线。每一步都踩在风声间隙里,连呼吸都被刻意拉长压低。
待最后一人通过,队伍已在敌境外围停下。
“刚才那一手……”白芷靠近他耳边,“你是故意引他们分兵?”
“歪理罢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额角渗出冷汗,“错劲现在不太听话,稍微一动就往外冒。我不如让它干点活。”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就在此时,右侧沙丘上传来马蹄轻响。
一人单骑而来,身披黑袍,腰挎弯刀,正是方才未参与探查的巡骑。他勒马停在高处,目光扫视下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丈。
“他看见我们了?”有人手按刀柄。
“未必。”陈无涯眯眼,“但他要下来查看。”
“要不要先下手?”
“不行。”他抬手制止,“惊动大队,任务就废了。”
话音未落,那巡骑已调转马头,直冲藏身处而来。
沙尘扬起,马蹄声渐近。
陈无涯忽然闭眼,错劲逆行手太阴肺经,强行将杀意压回丹田。他不能出手,至少不能第一个出手。
白芷却已动作。她抽出剑尖,在沙地上轻轻划出几道曲折痕迹,像是蛇类爬行留下的印子,随即迅速收剑。
巡骑驰至十步外,猛地勒马。他低头看向沙地,眉头一皱,翻身下马,朝那痕迹走去。
就在他俯身查看的瞬间,陈无涯暴起。
左手虚抓,错劲逆运“擒龙手”,并非牵引对手,而是反向扯动其坐骑前腿筋络。那马骤然跪倒,嘶鸣一声,将骑士甩翻在地。
白芷如影随形,剑柄横击其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无涯快步上前,检查对方口鼻呼吸,确认未死,才松了口气。
“处理好了。”白芷收剑入袖,“不会醒得太早。”
“但他们迟早会发现。”他抹去掌心新渗的血迹,抬头望向远方营地。
果然,远处了望台上号角声隐隐响起,短促而急促,显然是发现了异常。
“现在呢?”一名老卒问,“撤?”
陈无涯望着更深的黑暗,嘴角缓缓扬起。
“撤什么。”他说,“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他转身面向小队,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接下来,贴着水源线走。记住,别碰任何炊烟未熄的地方,别踩带油渍的沙地。我们要像风一样穿过他们的腹地,等他们反应过来,火已经烧到粮道上了。”
众人点头,眼神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芷。
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队伍再次启程,身影没入夜色。沙丘起伏间,只余下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金属擦过布料的轻响。
行出约两里,前方出现一条干涸河床,两岸散布着几处废弃灶台,焦黑的锅底还残留着未燃尽的柴梗。
“这是补给中转的旧道。”一名老卒低声道,“以前押粮的驼队常走这儿。”
陈无涯蹲下,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的灰烬。还有余温。
“刚走不久。”他说,“看来他们转移物资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那我们得加快。”白芷道。
“不。”他摇头,“太快会撞上主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截货,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河床上方一处高地。那里立着半截破损的狼牙旗,在风中摇晃。
他抬起右手,掌心血痕再次裂开,金纹闪动。错劲缓缓凝聚,如丝如缕,沿着手臂攀升。
然后,他隔空一推。
一道极细的劲风掠出,不带声响,却精准击中旗杆底部。那旗帜微微一颤,竟从倾斜变为笔直,仿佛被人重新插正。
风停了一瞬。
随即,整面旗哗啦展开,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远处营地的号角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另一波更急促的鸣响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多处同时示警。
“他们以为有内鬼。”白芷轻声道。
“那就让他们猜。”陈无涯收回手,掌心血流不止,他却像感觉不到痛,“猜得越多,防得越乱。等他们把兵力调去守假目标,真正的缺口就出来了。”
他迈步走向河床下游,脚步坚定。
“走,去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队伍紧随其后,消失在干涸河道的拐弯处。
风卷起沙粒,扑打在那面重新挺立的狼牙旗上,旗面翻飞,映出底下沙地中一道新鲜的脚印,正指向敌营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