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甲将领调转马头的瞬间,陈无涯已跃上残车高台。他右臂垂落,指尖发麻,可左手握剑仍稳。短剑一指,声音撕裂风沙:“三路包抄,活捉主将!”
话音未落,白芷已率青锋剑卫斜冲而出,五人如流云掠地,直切敌将右侧高地。破锋营长枪兵齐步推进,枪林压阵,封死正面退路。弓队从沙丘后站起,机关箭连环发射,箭矢落地即张网绊索,数匹战马前蹄陷落,嘶鸣翻滚。
那银甲将领怒吼一声,挥刀劈断一根绊索,又砍倒一名扑来的士兵,但坐骑终被三支机关箭钉穿后腿,轰然跪地。他翻身滚落,刀光护住周身,接连逼退两名长枪兵。
“别让他近身!”陈无涯低喝。
一名破锋营老兵猛然掷出铁链,缠住其脚踝,顺势一拽。那人踉跄跌倒,还未起身,两侧箭雨覆盖而下,逼得他只能以刀撑地蜷身防御。白芷疾步逼近,软剑轻点其手腕,刀锋偏斜刹那,四名长枪兵同时扑上,将他按倒在地。
铁链缠腕,布条塞口,五花大绑拖至阵前。
战场西侧,残余异族士兵退守一处陡坡沙丘,背靠断崖,手持弯刀死守隘口。三波冲锋皆被击退,两名结盟军士兵倒在坡下,鲜血渗入黄沙。
陈无涯喘了口气,左肩伤口随呼吸抽痛。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走向前线,脚步沉重却不迟疑。
“你们的王旗已倒,主帅被擒。”他站在坡下十步外,声音沙哑,“再打下去,不过是替一个不肯认输的人送命。”
无人回应。几名敌兵握刀更紧,目光死盯前方。
他回头一挥手。两名士兵押着那银甲将领走到坡底,推跪在地。那人抬头,满脸血污中双目赤红,嘶吼道:“别管我!杀出去!一个都别降!”
陈无涯蹲下身,与他对视。“你是他们的统帅,却让他们替你拼命到底。你自己呢?逃不掉就死战,死了也算个交代。可你现在让他们白白送死,是为了什么?荣耀?还是你的面子?”
那人嘴唇颤抖,没说话。
坡上士兵彼此对望。有人低头看向手中刀,有人缓缓松了半口气。
一名年轻敌兵忽然开口:“我们……打了三年仗,从北漠一路南下。你说中原人欺我们是蛮族,可你们自己,不也这样待自己的兵?”
陈无涯站起身,点头。“所以我今天不让你们死。”
他转身下令:“停攻。留出退路,给他们时间想清楚。”
结盟军缓缓后撤三十步,列阵待命,无人再进。
风卷沙尘,掠过沉默的山坡。夕阳西沉,将人影拉得细长。
忽然,白芷眉头一皱。她目光扫过坡顶一名瘦小士兵——那人腰间鼓胀异常,双手始终贴腹不动,脚下沙地微微隆起,似有暗沟通向身后岩缝。
“小心!”她低喝,“那人身上带火油囊!”
话音未落,那人猛然抬头,眼中泛起疯癫之色,右手摸向腰间引线。
陈无涯一步踏前,体内残存真气尽数压向丹田。错劲融合最后一次凝聚,掌心灰金气流旋转成涡。他隔空一掌推出,劲风如锥,直击其膝弯。
“砰”地一声闷响,那人膝盖炸开般剧痛,跪倒在地,引线尚未点燃便被压在身下。其余敌兵惊慌失措,纷纷看向四周,只见结盟军已重新逼近,弓队箭矢上弦,枪林压境。
“放下兵器。”陈无涯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否则,下一掌就不会只打断腿了。”
片刻死寂。
然后,第一把弯刀落在沙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叮当声接连响起。数十名敌兵依次解下兵刃,整齐排列于地。最后,那名带火油囊的士兵也被同伴扶起,引线被割断,油囊取下。
结盟军缓缓上前,收缴武器,封锁隘口。无人反抗。
残阳如血,洒在荒原之上。数百名异族士兵列队跪地,头颅低垂。武器堆成小山,战旗尽数折断。
一名破锋营老兵举起染血长枪,仰天怒吼。声音未落,四周将士齐声应和,呼喊如潮水般席卷战场。
“胜了!”
“我们赢了!”
“中原万岁!”
欢呼声中,陈无涯拄剑而立。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左手掌心血痕斑驳,剑柄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他望着眼前跪地的敌军,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望着远处飘散的黑烟,没有笑,也没有动。
白芷走来,站到他身边。肩伤仍在渗血,但她没去擦。她看着他侧脸,轻声道:“你做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压已久的浊气全部排尽。“不是我。是他们。”
他抬手指向破锋营的老兵,指向青锋剑卫中那个脸上带疤的少女,指向弓队里那个一直默默装箭的独臂射手。
“这些人,才是打赢这场仗的人。”
白芷没答话,只是轻轻点头。
远处,结盟军将领开始清点俘虏,救治伤员。医官抬着担架来回奔走,有人包扎断臂,有人合上阵亡者双眼。一面残破的结盟军大旗被重新竖起,旗角猎猎作响。
陈无涯慢慢走上沙丘顶端,俯视全场。风吹动他粗布短打的衣角,补丁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白芷跟上来,在他身旁停下。“接下来呢?”
他望着远方。“等天亮。等埋葬完我们的兄弟,再把这片土地收拾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软剑,蓝宝石剑穗沾了血,颜色更深了。她轻轻拂去沙粒,将剑收回鞘中。
结盟军士兵自发围拢过来,站在沙丘下。有人举起长枪,有人摘下头盔,有人默默抱拳。他们不喊不叫,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
陈无涯抬起左手,向他们挥了一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欢呼。
他没再看。转身时,短剑尖端划过沙地,留下一道浅痕。
风更大了,吹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书院除名那天,他被同窗推搡撞上石阶留下的。如今,那道疤早已发白,像一条褪色的绳结,缠在命运转折之处。
白芷忽然伸手扶了他一下。他右腿一软,差点跪倒。
“还能站吗?”她问。
“能。”他咬牙撑住,左手重新握紧剑柄,“只要这把剑还在我手里。”
她不再说话,只站得更近了些。
夜幕渐垂,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战场硝烟未散,但杀伐已止。俘虏被押往后方,尸体被逐一登记,断旗被收拢堆放。
陈无涯仍立于沙丘之上,身影被月光拉长。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灰金色的痕迹,已经变成深褐,边缘微微龟裂,像干涸的河床。
白芷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递给他。“包一下。”
他接过,却没有包。只是攥在手里,任血顺着指缝滴落。
远处传来号角声,三短一长,是结盟军确认全面控制战场的信号。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