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掠过沙丘,陈无涯仍站在原地,左手紧握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医官抬走最后一具担架,脚步缓慢却不停歇。
白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还站着。”
“我还能站。”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要现在不倒,就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没再劝,只朝坡下看了一眼。几名结盟军将领陆续走来,披甲带伤,脸上写满疲惫。有人拄着刀,有人扶着同伴,脚步沉重地踏上沙丘。
“你真要现在说?”一名将领开口,嗓音沙哑,“兄弟们还没合眼,尸首才刚清点完。”
陈无涯点头。“正因为刚清点完,所以记得清楚。我们死的人,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站在阵前的兵。他们怎么倒下的,敌人是怎么冲破防线的——这些事,睡一觉就模糊了。我不想等三天后讲个‘英雄故事’给别人听。”
另一人皱眉:“可你现在自己都快站不住,说什么总结?”
“所以我才要现在说。”陈无涯抬起左手指向战场西侧,“你们看那边,敌将被擒的地方。机关箭是从哪几处沙丘后射出的?绊索网展开时,长枪兵推进了多少步?这些细节,现在还能踩在脚底下看。明天,这里就是一片焦土,没人记得准。”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踩过的血迹,缓缓点头。
白芷接过话:“不如边走边议。从头到尾走一遍,看到哪说到哪。”
陈无涯应了一声,拄剑前行。众人跟上,沿着战线缓缓移动。
走到银甲将领被俘处,他停下。“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用错阵牵制主力。敌军以为我们会正面硬拼,结果我们把弓队藏在侧翼沙丘后,等他们冲过一半才放箭。三轮机关箭落地张网,马腿陷进去,阵型立刻断开。”
一名将领回忆道:“可当时左翼差点崩了。破锋营有两段空档,敌军险些穿插进来。”
“没错。”陈无涯点头,“那是我调兵太急,想逼敌军提前暴露主将位置。但错练战术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敢改。发现左翼不稳,我立刻让老兵用铁链缠马腿,制造混乱,给你们争取时间补防。”
“可这招……”另一人迟疑,“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我们平时练的可不是这样。”
“对,不是练的。”陈无涯坦然道,“错练通神,本质是逼自己换个角度想问题。你们觉得我在胡来,其实我是故意反着常理走。正统打法讲究稳扎稳打,可敌人也懂这套。我偏不按规矩出牌,他们反而乱了节奏。”
白芷补充:“但他能成,是因为全军信这套打法能成。过去十年练剑法,不如这一仗里三天试错来得实在。只要敢试、敢改,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就像那个独臂射手。”陈无涯看向远处,“他连续装箭三百发,手都磨烂了,可每一支都准。他不懂什么高深剑理,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压低弓身,什么时候该提前预判马速。这才是实战。”
众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走到火油囊险情点,陈无涯停住。“这里是最危险的一刻。敌人宁可同归于尽也不降,说明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但我们赢了,不是靠杀光他们,而是让他们看清——投降不等于屈辱,活着才有机会回头。”
“可你说的‘错劲融合’……”一名将领终于问出心头疑惑,“那股灰金色的劲气,到底是什么?我们能不能学?”
陈无涯摇头。“那是我独有的东西,你们学不来。系统只认我一个人,它允许我把错误的劲路强行打通,形成新招。但‘错’本身不是目的,打破定式才是。”
他顿了顿:“比如夜袭防御时的错阵变化,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基于对敌军惯性思维的预判。他们习惯先攻中军,我就把主力藏在两侧;他们以为我会守高地,我就主动让出坡顶,引他们深入。这不是歪理,是反过来想问题。”
“可要是你不在呢?”那人追问,“下一仗你若不在前线,这套打法还能不能用?”
“那就得靠你们自己去‘错’。”陈无涯看着他,“我不在,你们就换个人犯错。谁都能错,谁都能试。关键是错了之后别怕,赶紧调整。错练战术的核心,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种思维方式。”
白芷接道:“而且这一仗,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某一个奇招,而是所有人配合到位。破锋营死守左翼,青锋剑卫及时策应,弓队布网精准,连流民营的老兵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掷铁链。这才是我们能赢的原因。”
人群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名年长将领开口:“既然如此,不如把这场仗记下来,编入训练手册。名字就叫‘无涯之战’,也好让后人知道是谁带我们打赢的。”
陈无涯立刻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那人不解。
“这一仗没有‘主将’,只有‘我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非破锋营死守左翼,我早被砍下头颅;若非弓队精准布网,哪来的绊马奇效?那个带火油囊的敌兵要引爆,是我隔空一掌打断他膝盖——可那一掌的力量,来自前面三十次冲锋积累的错劲循环。少一次,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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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众人:“赢,是因为没人退。不是谁多强,而是谁都不认输。”
众将肃然。
“所以这仗不叫‘无涯之战’。”他继续说,“叫‘结盟之战’。碑可以立,但上面不写我的名字。写那些抬担架的医官,写那些装箭到手裂的射手,写每一个没逃的兵。”
风掠过沙丘,吹动他的衣角。补丁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面未曾升起的旗。
将领们陆续离去,各自回营传达要义。最后一人离开前,转身抱拳,深深一礼。
白芷站在原地未动。她看着陈无涯的侧脸,月光照出他眉骨下的阴影,右臂仍垂着,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你该去治伤了。”她说。
“再等等。”他望着远方,“我还得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错劲融合那次,系统提示‘输出功率提升三百倍’。可我感觉……不止。那一掌打出的劲力,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体内有些东西变了。”
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道灰金色的痕迹已变成深褐色,边缘龟裂,像干涸的河床。指尖微微颤抖。
白芷皱眉。“你是不是……又在琢磨新的打法?”
陈无涯没回答。他盯着掌心裂痕,忽然低声道:“你说,如果我把错劲反向运行,会不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比如……不爆开,而是收束?”
他话音未落,掌心血痕骤然抽搐,一道细微的灰金光线顺着经脉向上窜动,直冲肩窝。他身体猛地一僵,短剑尖端在沙地上划出半道弧线。
白芷伸手扶住他胳膊。“你太累了。”
“不。”他咬牙,“这不是累。这是……系统在响应。”
他缓缓抬头,望向星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风吹起他的粗布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早已发白,像一条褪色的绳结,缠在命运转折之处。
他左手慢慢收紧,五指攥住剑柄,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沙地,迅速被黄沙吸尽。
远处号角响起,三短一长,确认战场全面控制。
陈无涯依旧伫立不动,身影孤峻如石。月光洒在他肩头,补丁边缘微微翘起,随风轻颤。
白芷立于其侧,软剑归鞘,蓝宝石剑穗轻晃。她目光扫过营地,见伤员有序转运,俘虏押送后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安宁。
结盟军将领已尽数离去。最后一人回头,向沙丘方向抱拳致礼。
陈无涯忽然开口:“下一仗,不能再靠我一个人犯错。”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
“得让所有人都学会,怎么把错,走得比对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