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点地的刹那,陈无涯掌心那道灰金痕迹猛地一烫,像是有火线从经脉里窜过。他瞳孔微缩,几乎同时听见敌阵鼓声骤变——不再是摄魂乱神的低鸣,而是三声短促如裂帛的敲击。
来了。
他三指并拢,在胸前一划。
破锋营三十人齐齐压低身形,长枪斜指前方。弓队伏在沙丘后,手指已搭上机关箭的扳机。
异族中军大旗猛然前倾,黑潮般的铁骑自高地俯冲而下,马蹄踏碎砂石,声势如雷。最前排是清一色重甲骑兵,手持巨斧,直扑结盟军左翼薄弱处。
“稳住呼吸。”陈无涯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着冲向侧翼缺口。他没有迎头对撞,而是贴着己方阵列边缘疾驰,每过一人,便用短剑轻拍其肩甲一次。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与心跳同步。
原本因敌军压境而呼吸紊乱的新兵们,不知不觉间被这节律牵引,握枪的手不再发抖,阵型重新咬合。
一名异族重骑挥斧劈来,陈无涯不退反进,战马侧跃,他在鞍上旋身,短剑顺着对方斧柄滑削而上,竟以巧劲挑偏斧刃。那人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撞入己方阵中,引发一阵混乱。
白芷此时已率青锋剑卫切入右翼。她软剑轻扬,剑穗蓝宝石在阳光下一闪,身形如风掠过三名敌兵之间。剑未出鞘,只以剑鞘虚点两人咽喉、一人膝窝,三人脚步顿滞,身后长枪兵立刻补上,将缺口封死。
“流云引!”她低喝一声。
五名剑卫会意,依她方才轨迹展开弧形游走,带动整个右翼错阵缓缓轮转。原本被压制的防线开始回弹,敌军攻势受阻,被迫拉长战线。
异族阵中,银甲将领眉头一皱,抬手挥刀。
号角声起,敌军忽分四路,分别猛攻前后左右四点。每一支兵力不多,却配合默契,专挑阵型衔接处下手。更有数名持巨锤的精锐,专砸旗杆与鼓架,意图打乱指挥系统。
“佯攻?”陈无涯策马退回中军高坡,目光扫过战场。左翼压力稍减,但右前方又有新敌逼近;后方虽未突破,可传令兵已接连倒下三人。
他眯起眼。
这些小股部队动作太齐了。步伐一致,出手时机也精准得不像临时调度——这是刻意排演过的诱敌之术。
真正的主力,还在中军藏着。
“传令骨笛,三短音。”他沉声下令。
传令兵立刻取出骨笛,吹出急促短调。原本正欲增援左翼的预备队闻声止步,迅速回撤至中央防线。
就在此时,敌军佯攻部队忽然加速,竟是要借结盟军换防空隙强行撕裂阵型。
陈无涯一夹马腹,战马腾空跃出,直插敌群后方。他翻身下马,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斜掠而出,正是错练通神推演出的“倒转乾坤步”。
一步,踏在敌兵影子交叠之处;
二步,踩上倒地盾牌边缘;
三步,落于一面战旗旗杆顶端。
他借力腾身,短剑横扫,接连挑断三面战旗旗绳。旗帜轰然坠地,敌军指挥信号瞬间中断。原本整齐的推进节奏顿时错乱,几支部队彼此冲撞,攻势戛然而止。
远处银甲将领脸色一沉,手中弯刀缓缓抬起。
陈无涯落地未稳,胸口一阵闷痛,喉头泛起腥甜。他强行咽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刚才那一串逆行步法耗力极猛,体内劲流逆冲经脉,已有轻微震伤。
但他没时间调息。
战场另一端,白芷正与两名异族高手缠斗。她软剑如蛇信吞吐,逼退一人后,顺势将剑穗甩向空中尘雾,借反光迷惑对手视线,再疾步上前封住其退路。可另一人趁机绕至背后,长矛直刺她后心。
“小心!”陈无涯厉喝。
白芷耳听八方,早有察觉。她在矛尖及背瞬间矮身翻滚,顺势将软剑自肋下反撩,逼得敌人收矛格挡。但她旧伤未愈,动作稍滞,右臂衣袖已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痕。
陈无涯正欲驰援,忽觉脚下一震。
敌军中军终于动了。
百余名全身漆甲的骑兵缓缓推进,马蹄踏地无声,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们不举兵器,只在背上背着一排排奇特短矛,矛尖泛着幽蓝光泽。
毒矛营。
这才是拓跋烈真正的底牌。
“还没亮出来的,从来就不只是战术。”陈无涯低声自语。
他跃上高坡,与白芷汇合。两人背靠背站立,一边喘息,一边快速交换情报。
“左翼还能撑住。”她说,“但弓队机关箭只剩三匣。”
“中军预备队伤亡过半。”他接道,“毒矛营一旦投射,普通士兵顶不住。”
太阳西斜,战场上尸横遍野。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可谁也没能真正撕开对方主阵。错阵虽灵活多变,但敌军狼群战法极其老辣,总能在最薄弱处找到突破口。而异族那边,也被机关箭与错步扰乱多次进攻节奏,始终无法形成合围。
胶着。
真正的势均力敌。
陈无涯闭目片刻,错练通神系统在识海中飞速回放过去半个时辰的战斗轨迹。每一次敌军大规模推进前,那名银甲将领都会挥刀示意。位置固定,动作规律,显然是全军核心指挥节点。
“他在等我先乱。”他睁开眼,声音低哑,“只要我还守得住,他就不会亲自下场。”
白芷点头:“那就让他继续等。”
她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指尖触到鬓边玉簪已有裂痕。但她没取下,只是将软剑换到左手,右手悄然按住腰间备用箭囊。
“我掩护你穿过去。”她说,“最多三十步,你能近身。”
“三十步。”他重复一遍,低头看向手中短剑。铁刃已有豁口,剑柄缠布吸饱了汗与血,湿滑难握。
但他没换。
这把剑陪他从流民营走到今日,哪怕断了,也是向前折的。
远处,毒矛营开始列阵。前排骑兵缓缓抽出短矛,手臂后引,蓄势待发。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脚尖微微前移半寸。
就在这时,敌军阵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名银甲将领竟调转马头,朝后方大帐方向疾驰而去,似有急报传来。
机会!
“现在!”他低吼。
白芷立刻跃出,软剑划出一道银弧,吸引敌军注意。陈无涯趁机策马冲出,沿着预设的错步路线疾驰,避开正面战场,直插敌军中枢侧翼。
战鼓声更急,杀喊震天。
他距敌阵仅余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突然,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猛地勒马,眼角余光瞥见左侧高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有人蹲伏已久,手中握着一张从未见过的长弓,弓弦已满,箭尖正对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