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那面黑旗上的“破”字在夜色里翻腾,像一道刻进空气的命令。鼓声早已停歇,可营地的脉搏却越来越快。陈无涯没有回帐,也没有召人议事,只是转身朝兵营深处走去。
白芷紧随其后,脚步轻而稳。
他们走过第一排营帐时,火光已映出无数晃动的身影。不是操练,也不是点卯。有人跪坐在地,一遍遍用粗布擦拭刀刃,直到寒光映出自己的脸;有人反复拆解弓弦,再重新缠绕,指节因用力泛白;还有几个年轻士兵围成一圈,低声背诵错阵口诀,脚掌随着节奏轻轻叩地,像是怕惊了夜,又怕落了步。
“你看那边。”白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篝火旁,一名独臂老兵正用右手握着一柄短匕,手腕翻转,动作干脆利落。他面前蹲着三四个新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断臂与匕首之间的距离。
“别信什么招式完整。”老兵低声道,“陈校尉那一掌,是拿两条走不通的路硬撞出来的。你们现在练的,就是那条撞出来的道。”
旁边一个满脸烟灰的小兵咧嘴笑了:“我爹说我连马都骑不稳,可今早校尉让我进了破锋营。”
笑声不大,却顺着火堆传了出去。没人哄笑,也没人附和,但每个人的手都更紧地攥住了兵器。
陈无涯依旧没停,也没回头。他知道这些话早就有了,只是从前没人敢说出口。而现在,它们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扎进骨子里的信。
他们继续前行,路过弓队驻地。一名女射手正低头调整弓臂角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立刻起身抱拳,动作干脆:“明日三箭封喉,不辱错阵之名。”
她身旁的同伴接话:“我要射倒中军旗杆,让他们瞎着打。”
陈无涯只点头,脚步未缓。
再往前,是破锋营宿地。三十名精锐已整装待发,铠甲擦得发亮,兵器按序摆放,连绑腿的绳结都重新系过。一人见他走近,霍然起身,抱拳高举至眉心:“头儿,我们等这天太久了。”
陈无涯终于停下。
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双眼睛上,缓缓道:“我不是头儿,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那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你更要活着回来。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会跟着你冲。”
话音落下,全场肃静。随即,三十人齐刷刷抬手抚胸——这是结盟军中最重的敬礼,只在誓死之战前出现。
他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沉稳如山。
白芷落后半步,低声道:“你听见了吗?他们不再是为了命令而战。”
“我知道。”他说,“他们是为自己,为身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
夜更深了,营地却愈发清醒。炊火未熄,医营里药罐咕嘟作响,几个伤员坐在帐外,默默磨着匕首,刀石与刃口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工匠区仍有锤击声传来,最后一轮机关箭正在赶制,铁片拼接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陈无涯走到营地中央的旗杆下,仰头望着那面将随大军出征的主旗——青底金纹,绣着一个大大的“战”字。
风起时,旗帜翻卷如浪。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豪赌。
这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时机,是流民营老者的布鞋、赵天鹰的铁戟、韩天霸的怒吼、白芷的冷剑,是一次次死里逃生后攒下的信念。
他转过身,对白芷说:“明天,我们会赢。”
她看着他,眼中寒星微闪:“因为你从不在后面。”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粗铁短剑上——它从未被重视,却陪他走到了这里。
营地灯火通明,万人待命,战意如沸。
决战尚未开始,但人心,早已胜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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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未到,号角未响,可整个营地已如拉满的弓弦。陈无涯穿过最后一排营帐,走向自己的临时居所。帐篷帘子半掀,里面没有床铺,只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褪色的蓝布带,一双刚送来的布鞋,还有一枚残缺的铜牌。
他伸手拿起那双鞋,鞋底厚实,针脚歪斜,却是新的。他知道是谁送的。
白芷站在帐外,没有进来,只是低声说:“老吴头今早亲自送来的,说你脚程快,得多护着点。”
陈无涯没应声,只把鞋放在桌角,手指轻轻抚过鞋面。粗糙的布料蹭过指尖,像多年前母亲缝补衣裳时的手感。
他放下鞋,拿起那块蓝布带,慢慢缠在手腕上。布料旧了,边缘有些脱线,但他系得很紧。
“你还留着这个?”白芷问。
“它比什么令牌都管用。”他低声道,“书院不要我,镖队不信我,可这条带子一直没断。”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片刻后,他将铜牌收进怀里,拿起桌上的短剑,抽出半寸。刃口映不出月光,却泛着一层灰金色的暗纹,像是某种劲力渗入金属后的痕迹。
他合剑入鞘,转身走出帐篷。
营地已进入最后的静默。士兵们或坐或卧,闭目养神,手中兵器从未离身。巡逻的脚步放得极轻,却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像是全军共用同一颗心跳。
陈无涯站在高处,望向远方三峰谷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天亮之后,那里将是血与火的交汇点。
白芷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错了怎么办。”他说。
“你从来就没按对的来过。”她看着他,“可我们都跟着你走到这儿了。”
他笑了下,没再说话。
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营地中的火把逐一熄灭。有人站起身,拍了拍铠甲;有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
号角仍未响起,但所有人都睁开了眼。
陈无涯抬起手,轻轻活动了下掌心。那道红痕还在,隐隐发烫。他知道,那是错劲融合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迈步向前。
前方,破锋营的三十人已列队完毕,无人言语,只有呼吸整齐划一。
他走到队首,回头看了一眼白芷。
她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按剑柄,微微颔首。
他转回身,抬起右掌,五指张开,体内劲流缓缓汇聚。掌心微颤,一道灰金色气旋悄然浮现,旋转不足一息便消散。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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