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桩滚到脚边,陈无涯低头看了眼,弯腰拾起。那士兵趴在地上喘着气,脸上沾了灰土,手忙脚乱想爬起来。他没说话,只是将木桩对准地面裂口,轻轻插了进去。
“阵倒了,人还在,就能再立。”
声音不高,却传到了近处几个正在收拾残物的兵卒耳中。有人停下动作,抬头望向他。
陈无涯没再看那人,转身踏上高台。这台子是昨夜为指挥临时搭的,边缘已被踩塌一角,横木歪斜,但还能站人。他站在上面,视野正好压过人群头顶,落在北坡那片被踩烂的雪地上。
底下已聚了不少人。有刚包扎完伤口的伤兵,有抱着刀蹲在火堆旁的哨卒,也有从各营赶来的老卒新丁。他们身上都带着昨夜的痕迹——绷带渗血、铠甲凹陷、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三十七具棺木已经备好,就摆在营地后侧。没人哭,可空气里有种比哭更沉的东西。
“七天前,我们埋第一根绊索的时候,”他开口,“没人知道能不能挡住铁骑。”
场下静了下来。
“五日前,你们笑‘错步’像醉汉走路。”他顿了顿,“昨夜,就是这醉步,让敌将死在自己人刀下。
有人低低地笑了声,随即又咽了回去。
陈无涯指向北坡:“他们不是死于弱,是死于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而这条路,是我们一起踩出来的。”
一名年轻士兵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身旁的老兵默默把手搭上他的肩。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无涯扫视众人,“昨夜那一仗,我们赢了,可也差点输。有人误伤了同伴,有人没跟上节奏,有人倒下时还在喊‘往哪退’。”
他停了一下。
“我不怪你们。换作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打法,也会慌。”
底下不少人垂下了头。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异族会溃?不是因为我们更强,而是因为他们看不懂我们。”他抬起破甲锥,指向远处敌军撤退时留下的焦坑,“他们习惯的是号令齐整、进退有序。可我们呢?弓手在刀盾中间,败退是杀招起点,连反击都不从正面来。他们不怕狠招,怕的是猜不透下一步。”
“所以他们乱了。”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说这是邪门战法。”他冷笑一声,“可三十年前,火弩车刚出时,谁不说它是妖器?陷马坑设下时,哪个名门正派不骂是阴毒手段?可现在呢?哪支军队不用?”
他声音渐沉:“武学也好,战法也罢,最后只问一件事——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打赢。
一个满脸风霜的刀客忽然抬头:“可万一明天我们也乱了呢?”
这个问题落下,全场安静。
陈无涯看着他,没急着回答。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你会用刀吗?”
那刀客一愣:“自然。”
“你第一次练刀时,是不是总把招式记反?砍左变右,提撩成劈?”
刀客迟疑着点头。
“我也是。”陈无涯咧嘴一笑,“到现在还是。可偏偏这些错招,救了我的命。”
他举起破甲锥:“昨夜的‘错阵’,不是我教出来的,是咱们一起摔打出来的。它没有定式,也不讲规矩。它只讲一点——当你不知道怎么打的时候,别按常理出牌。”
“因为敌人最怕的,就是你做他想不到的事。”
白芷不知何时已走到台侧。她没说话,只是解下剑穗上的蓝宝石,轻轻系在一面撕裂的战旗上。那旗原本挂在主营门前,昨夜被箭矢洞穿,旗面残破,只剩半幅还在杆上飘着。
她将旗重新竖起,蓝穗随风轻晃,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
陈无涯看见,目光微动。
“接下来这一战,不会再有试错的机会。”他声音低了些,“也不会有运气。”
他环视全场:“但我告诉你们——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错阵’就不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错劲’就不会断!”
他猛然抬手,破甲锥直指天空:
“明日决战,我不求你们完美无缺——只求你们,敢错!”
刹那间,寂静炸开。
“敢错!”
一声怒吼从角落爆发,是个满脸血污的弓手。他扔掉手中断弓,抽出腰刀高举。
“敢错!”
又一人跟着吼出,是个瘸腿的刀盾兵,拄着矛站起来。
“敢错!”
越来越多的人喊出这两个字。新兵红了眼眶,老兵挺直脊梁,连那个跌倒的士兵也爬起来,把最后一根木桩狠狠钉进土里。
吼声如潮,冲破晨雾,惊起林间寒鸦四散飞逃。
陈无涯站在高台上,任那声浪扑面而来。他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破甲锥。
喧嚣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人们陆续归队,检查兵器,磨砺刀锋,营地重归紧张有序的节奏。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人开始自发演练“左三右二”的步伐,有人低声重复“退步即攻”的口诀,就连重伤未愈的士卒也在营帐里用手比划着变阵路线。
白芷收剑归鞘,立于台侧。她望着陈无涯的背影,见他始终未动,便也不语,只轻轻抚过旗上蓝穗,守在一旁。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照在高台边缘的冻土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布满旧茧,有几道新划的血痕还未结痂。他慢慢摊开手指,又缓缓握紧。
远方山影沉沉,轮廓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昨夜敌将临死前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困惑。那种眼睁睁看着大军崩解,却完全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的茫然。
那一刻,他就知道,“错”已经成了刃。
而现在,这刃要出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战场尽头。风卷起他粗布衣角,补丁摞补丁的行囊在背后轻轻晃动。
台下一名士兵走过,手里抱着一捆新削的木桩。他脚步很稳,经过高台时特意放慢,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无涯微微颔首。
那士兵嘴角扬了扬,继续前行。木桩边缘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无涯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破甲锥的锥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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