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灰烬掠过高台边缘,陈无涯的手指还搭在破甲锥的杆上。方才那阵呐喊早已散入林间,可余音仍在耳中回荡,不是声音,而是节奏——千人齐吼的“敢错”二字,竟与昨夜阵中他敲击地面的节拍隐隐相合。
他没动,只是将掌心贴向胸口。
那里有一股热流,不似寻常真气那般温顺流转,反倒像被什么牵引着,在经脉里自行打了个弯,绕过膻中穴后竟向下沉去,直坠丹田偏左三寸的位置。这路子不对。按《沧浪诀》残篇所载,真气该走任脉正中,绝无旁支岔道。可偏偏,这股劲儿走得顺畅,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正统运行都要流畅。
他闭了眼。
脑海里浮起昨夜最后一波绞杀——当异族重甲兵举斧冲阵时,他本想使出“逆旋步”带开三人缺口,结果脚下一滑,踩进雪坑,整个人歪斜跌出,手中破甲锥也顺势横扫,非但没退反而往前捅了一记。那一瞬,系统提示闪现:“错误动作判定:步法失衡→合理化为‘塌陷诱击’。”紧接着,体内错劲暴起,顺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直冲肩井,再由臂臑穴倒灌手三里,最终在锥尖炸开一道震荡波,震得敌斧脱手飞出。
那时只觉侥幸,如今回想,却像是某种规律的初现。
他缓缓坐下来,背靠那面残旗,双腿盘起,五心朝天。粗布衣沾着血泥,贴在膝盖上有些发紧,但他没管,只让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意念沿着昨日每一次“错招”逆行追溯:误判方向的闪避、反手刺出的盲击、连自己都以为会摔跤的腾挪每一种违和感背后,竟都藏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劲力反馈,像是无形之线,把那些看似杂乱的动作串联成环。
这不是巧合。
更像是一种自组织。
当他第三次尝试引导那股偏左的真气时,它已不再需要意念推动,自行循着既定路线游走一圈,回到丹田时竟多了一丝凝实。与此同时,识海深处传来熟悉的嗡鸣,不是文字提示,也不是机械音,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震颤,仿佛系统本身也在响应他的变化。
白芷站在台下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清晨的光落在她肩头,包扎处渗出的血迹已经干结,颜色发暗。她只是静静望着高台上那个盘坐的身影,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呼吸声消失了。
不是屏息,而是彻底融入了风里。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极浅,若不是亲眼看着他坐下,她几乎要以为那人已不在那里。
片刻后,陈无涯睁开眼。
目光清亮,却不锐利,反倒有种沉淀后的通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摊开,又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动,像是筋络在重新校准。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破甲锥的杆身,从底端一路摩挲到锥尖,动作缓慢,像在确认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错劲不再是外力强加的扭曲,也不再是系统临时补全的应急路径。它开始形成属于自己的循环,独立于正统武学之外,却又真实存在,且越用越稳。就像一条原本干涸的河床,因暴雨改道而意外成型,如今水流渐深,河岸自筑。
他想起书院先生骂他的话:“你学什么都反着来,迟早把自己练废。”
可现在,这“反着来”的路子,竟走出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道。
白芷终于迈上前一步。
她的靴尖停在高台木阶前,没再往上走。风吹动她发间的青玉簪,蓝宝石剑穗轻晃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疑问,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认可。
“你感觉到了?”她问。
陈无涯点了点头,声音低,却清楚:“以前是我在用错劲,现在好像是错劲在用我。”
白芷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追问,也没露出惊色,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很淡,却落得极稳,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转身欲走,脚步刚抬,忽又顿住。
“你还记得第一次教他们‘退步即攻’时,有人说这是胡扯吗?”
陈无涯笑了下:“记得。说这招连狗都不信。”
“可昨夜,他们就是靠着这个‘胡扯’,活了下来。”
她说完便下了台阶,鹿皮靴踩在冻土上,声响轻而坚定。她没有回头,身影渐渐融进营地忙碌的人流中。
陈无涯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语。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不再刻意追寻真气轨迹,而是放空思绪,任体内那股独特的劲流自行运转。它依旧偏左,依旧绕开传统经络,可在某一处交汇点,竟与少阳经产生短暂共振,激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锋芒。
就像是钝铁内部,悄然生出了一线刃口。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新削的木桩被一根根钉入地基,士兵们低声演练着步伐口令。备战的气息弥漫在营地每一个角落,紧张却不慌乱。
他坐在高台上,不动如石。
忽然,指尖一跳。
不是疼痛,也不是寒意,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仿佛体内某个从未开启的节点,正被那错劲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与此同时,识海中的嗡鸣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深,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浮现,只差一个契机。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山脊。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雪地反光刺目。可就在那一片明亮之中,他仿佛看见昨夜敌将倒下的瞬间——不是死于力量压制,而是眼神里的茫然。那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打法时,本能崩解的恐惧。
原来“错”的尽头,并非混乱。
而是让对手的认知失效。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阳光。
掌纹交错,像一张未完成的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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