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营地中央的火堆只剩焦黑残骸,几缕青烟飘散在冷空气中。陈无涯仍站在高台残基上,破甲锥斜插身侧,粗布衣上的血污已干成暗褐色,肩臂微微发颤,却未坐下。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地面,声音不重,却让四周交谈的将领们安静下来。
“报伤亡。”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一名校尉上前一步,抱拳道:“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九,轻伤百余人。大多集中在北坡前两道防线。”
另一人接话:“缴获兵器齐全,弯刀八十三柄,长矛四十七杆,火油罐五具未引爆。俘虏十七人,皆为底层士卒,无指挥身份。”
陈无涯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脸庞。这些将领有来自绿林的刀客,有边军旧部,也有江湖门派推举的代表。他们脸上还带着昨夜厮杀后的疲惫,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信服。
“我们赢了。”他说,“但不是靠人数,也不是靠兵器。”
有人皱眉,低声嘀咕:“那靠什么?靠那个‘错阵’?”
白芷站在他左后方半步处,靠着拒马调息,听见这话,缓缓抬头:“你们昨夜看到的,是敌人自己乱了阵脚。”
“可若没有你那一匕首断哨,敌将仍能聚兵再战。”一位年长将领沉声道,“此战术太过依赖主将临场决断,寻常士兵如何复制?”
陈无涯没有反驳,只是将破甲锥拔起,轻轻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你们觉得‘错阵’是什么?”他问。
无人作答。
“它不是一套固定的走位,也不是某种奇门阵法。”他顿了顿,“它是反着来的。”
众将面露疑惑。
“异族打仗,讲章法,讲配合,冲锋有号令,退却有掩护。他们习惯的是‘正’——正面对敌,正面破阵。”陈无涯抬眼,“可我们昨夜做的事,全是反的。弓手不在后方,在刀盾之间;一人败退,不是溃逃,而是诱杀起点;连反击的方向,都不是迎头撞上,而是从侧面、背后、甚至脚下突袭。”
“这不是武学常理。”有人低语。
“对。”陈无涯笑了下,“所以我不会。我练功时总把口诀记错,招式走反,结果系统告诉我——错了,反而通了。”
几位年轻将领眼神一动。
“敌人不怕强招,不怕狠招,怕的是看不懂的招。”他继续说,“他们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们的阵型本就没有下一步的定式。敌动则我变,变则生乱,乱则胜。”
白芷接过话:“就像我掷出那把匕首,并非计算风速与距离,而是看准他吹哨时仰头的瞬间。那是破绽,也是节奏。”
“所以关键不是阵多精妙,”陈无涯补充,“是让他们无法预判节奏。
一位老将仍摇头:“可若敌人下次学乖了呢?提前演练应对之策,甚至设陷阱诱我们用‘错阵’,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落下,场上一片静默。
陈无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见过水流吗?”
众人不解。
“不是河,是暴雨后的山沟。”他说,“水往下流,但它不会说‘我要往左’或‘我要往右’。石头挡路,它就绕;土松了,它就冲;哪怕被踩出个坑,它也能顺势积成潭。它没目标,只有方向。”
他看向那老将:“你能预演一条山沟里的水怎么流吗?不能。因为它根本不在走,是在随形就势。”
“我们的‘错阵’,就是那股水。”
老将眉头微动,终是缓缓点头。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问:“可士兵们昨晚确实有误伤同伴的情况有人没跟上节奏,反倒成了破绽。”
陈无涯神色一凛:“你说得对。错阵再巧,也得有人走。昨夜能赢,靠的是战前演练七次,靠的是每个人记住‘左三右二,退步即攻’这八个字,更靠的是——”他环视众人,“你们信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信任不能代替训练。下一仗,不会再给我们试错的机会。”
他转向所有将领:“从今日起,各部抽调精锐,组建‘错训小队’。每队十人,先由我亲自传授节奏语言与变阵逻辑,再逐层传习。三日内必须完成第一轮轮训。”
“节奏语言?”有人问。
“听锥声。”他提起破甲锥,“轻三重二,是诱敌深入;急促连击,即刻绞杀;一顿一拖,是撤而不乱。这些不是命令,是信号。士兵不必懂原理,只要像听鼓点一样本能反应。”
白芷补充:“还要加入突发指令演练。比如突然改变主将位置,或模拟哨音中断、火光熄灭等情况下的自主应变。”
“对。”陈无涯点头,“我们要教的不是招式,是敢‘错’的胆子。是哪怕身边人都倒下,还能按自己的节拍走下去。”
一名来自边军的将领犹豫道:“可这样练下去,会不会太不像正统战法了?将来若与其他大军合战,难以协同?”
陈无涯看着他:“你觉得什么叫正统?三十年前,骑兵冲锋是正统,可现在呢?火弩车、陷马坑、毒烟阵,哪样不是当年被人骂作‘邪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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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静:“武学也好,战法也罢,最终看的不是出身,是能不能打赢。”
人群再度安静。
许久,那位边军将领终于抱拳:“属下明白了。”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望向战场残迹。尸体已被拖走,血迹渗入冻土,几匹战马在远处嘶鸣。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照在断裂的拒马上,泛出冷光。
“昨夜能赢,是因为我们准备了七天。”他说,“是因为每一根绊索都埋得够深,每一段铁链都藏得够隐,是因为你们没人临阵脱逃,也没人在关键时刻质疑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但也有一点运气。若白芷那一匕首偏了寸许,若敌将早半息吹响集结号,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没有人笑。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们这边。
“所以接下来,”他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再靠运气。”
他转身面向营地中央空地,那里已经清理出一片平整区域,正是昨日操练“错阵”的地方。
“今日午时,第一支‘错训小队’集合。”他说,“我会亲自带队。谁想来,现在就可以报名。”
话音未落,已有三人越众而出。
白芷依旧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肩伤包扎处,渗出的血痕已经凝结。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无涯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行囊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陈无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甲锥,锥尖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泥土。
他抬起手,用袖口慢慢擦拭。
远处,一名士兵正抱着一堆断裂的木桩走过,脚步沉重。
就在他经过高台边缘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木桩散落一地,其中一根滚到了陈无涯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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