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的右轮冒着黑烟,缓缓转动半圈,停住。陈无涯的手还搭在歪斜的鼓框上,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泛白。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扭曲的传动杆,耳边是风卷着焦味扫过残垣的声音。
白芷站在断墙后,软剑已归鞘,但她仍保持着半蹲的姿态,像是随时会弹身而起。她的目光掠过战场,落在战车高台上的操作者身上——那人双手扣着皮索,肩背剧烈起伏,面罩下传出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它还没死。”陈无涯低声说。
传令兵喘着气靠过来,脸上全是灰土:“头儿,攻坚组只剩四个人还能动。”
“够了。”陈无涯抬起破甲锥,在鼓框边缘轻敲两下。
短促,安静。
这是暂停进攻的信号。原本蓄势待发的士兵们纷纷收步,有人直接瘫坐在地,铁锤脱手砸进泥里。
战车静了几息。
然后,车身猛地一颤。
左轮突然加速转动,带动整个庞然大物向左侧偏移,履带碾过地面,拖着右侧废轮划出一道深沟。一名倒地未死的结盟军士兵惊叫一声,险些被卷入底盘,千钧一发之际翻滚躲开,手臂却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出三道血痕。
“重心偏了!”白芷跃出掩体,软剑疾划地面,在泥尘中画出一道弧线,“右边撑不住了,它现在是靠左边硬拽着走!”
陈无涯瞳孔一缩。
他立刻举起破甲锥,三连急敲鼓框。
铛、铛、铛!
所有残存士兵迅速后撤,退到箭楼废墟与土坡之间的安全距离。观察哨伏低身子,紧盯战车动向。
高台上,操作者双臂青筋暴起,手指几乎嵌进皮索之中。他用力拉扯枢钮,试图纠正方向,但传动系统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像是内部齿轮正在一片片崩碎。战车前行轨迹变得歪斜,如同醉汉踉跄,每一步都带着不详的震颤。
“他在强行维持。”白芷退回断墙后,声音压得极低,“可这车已经不是他在控制,而是机械自己在挣扎。”
陈无涯点头,额角渗出汗珠滑落至鬓边。左肩的伤处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去碰。
“准备变阵。”他对身旁传令兵说,“它撑不过三次震动。”
话音刚落,战车底盘忽然剧烈一抖。
“咯噔”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机关被强行激活。右轮虽已报废,却在一阵诡异的抽搐后,竟又开始缓慢转动,带动整车微微前倾。
所有人屏住呼吸。
就在这刹那,战车毫无征兆地向右猛偏,像是体内某处承重结构彻底断裂。车身剧烈晃动,顶部的操作者一个趔趄,整个人被甩向栏杆,勉强用手肘卡住才没栽下去。
“要散了。”陈无涯喃喃。
下一瞬,一声炸雷般的“咔嚓”从底盘深处炸开。
整辆车体猛地向右倾倒半尺,随即又像回光返照般强行抬起,履带疯狂空转,激起大片泥石。然后,它不再向前,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异族本阵缓缓冲去。
“它……它往自己人那边去了?”传令兵瞪大眼。
只见战车歪斜前行,速度越来越快,完全失控。前方一队弓手正列阵待命,见巨车撞来,慌忙闪避。一人慢了半步,被履带碾过小腿,惨叫未绝,整个人就被拖进底盘下方,瞬间没了声息。
战车继续前进,直直撞入前排盾阵。
数名持盾士兵被狠狠掀翻,盾牌碎裂,兵器飞散。后排长矛手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大乱。指挥旗尚未举起,已有三人被横扫倒地。
烟尘腾起,夹杂着怒吼与惊呼。
结盟军这边,原本蜷缩在掩体后的士兵一个个抬起头,脸上惊惧未消,却又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它……打自己人?”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喃喃,“咱们……赢了?”
没人回答他。
陈无涯站在土坡之上,破甲锥依旧握在手中。他看着那辆如疯兽般冲进敌群的战车,嘴角缓缓扬起。
白芷走到他身边,气息略促,但眼神清明:“这不是我们打倒的,是它自己垮了。”
“可倒下的理由,是我们给的。”陈无涯收回视线,转向她,“每一锤,每一道裂缝,都是我们凿出来的。它现在撞谁,都不重要了。”
远处,战车仍在横冲直撞。它撞翻了一架投石机,掀翻了补给车,甚至将一面代表异族王旗的立柱连根拔起。操作者死死抓着皮索,身体随车身剧烈摇晃,面罩下传出嘶哑的吼叫,却再也无法掌控这头由钢铁铸成的怪物。
结盟军士兵开始站起。
有人捡起了掉落的刀,有人扶起了同伴,更多人望向土坡上的那道身影。
陈无涯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将破甲锥轻轻点在地上,用鞋尖拨了拨鼓框残片,确认它还能发声。然后,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这是暂缓追击的手势。
白芷看着他侧脸,忽然问:“接下来呢?”
他没回答,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辆仍在狂奔的战车上。
它的右轮已经完全变形,黑油泼洒一路,像一条蜿蜒的毒蛇。履带松脱了一截,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它还在动,撞倒了一个又一个己方士兵,把异族阵型搅得支离破碎。
风卷起尘烟,掠过陈无涯的脸颊。
他抬起破甲锥,指尖在锥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缓缓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