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的轰鸣声压着地面,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缓缓碾过泥土。陈无涯站在土坡高处,破甲锥依旧握在右手里,鼓架歪斜地插在他脚边,木框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辆巨兽的右轮轴。
裂缝还在渗油,黑得发稠,顺着金属接缝往下淌,滴落在干涸的沟渠里,发出轻微的“啪”声。每一次转动,轮轴都带着一种迟滞的震颤,仿佛内部有东西正在一点点崩断。
白芷的身影出现在坡脚,身后跟着六名残兵。有人拄着刀,有人肩膀缠着布条,脚步不稳,但全都抬起头,看向高坡上的那杆破甲锥。
陈无涯抬起手,将锥尖轻轻敲在鼓框边缘。
“叮——”
一声清响,穿透火场的噼啪与远处残兵的喘息。
所有人停下脚步,目光集中过来。
“听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混乱的空气,“攻坚组上前,一人一锤,砸完就撤。目标——右轮轴主裂口。”
没人说话,只有几双眼睛在彼此之间扫视。
一个满脸烟灰的汉子举起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句:“头儿,要是没砸开呢?”
“那就下一个接着砸。”陈无涯盯着他,“直到它动不了为止。”
汉子咬了咬牙,迈步而出。
其余人立刻分列两侧。白芷抽出软剑,没有上前,而是退到断墙阴影下,目光扫向战车顶部的操作者。那人仍坐在高台上,双手扣着皮索,肩背绷紧,显然已察觉下方动静。
第一锤落下。
汉子冲到轮轴前,在战车履带悬空的瞬间抡起铁锤,狠狠砸进裂缝深处。撞击声闷如雷鸣,黑油猛地喷溅而出,轮子卡顿半息,随即继续前行,但轨迹已微微偏斜。
“撤!”陈无涯低喝。
汉子踉跄后退,几乎被翻卷的泥土绊倒,被旁边人一把拽回。
第二人立刻接上。
可刚冲出两步,一支劲弩从侧翼山坡射来,钉入他前方地面,箭尾剧烈震颤。那人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战车开始加速。
沉重的履带碾起碎石,整个车身向前推进,右轮轴离地高度提升,攻击窗口迅速缩小。
“不能等!”陈无涯猛然挥动破甲锥,重重敲击鼓框残沿——三短一长,节奏分明。
这是预定信号。
第二名士兵咬牙冲刺,在轮子即将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将铁锤狠狠楔入裂口。又是一声闷响,轴心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吱嘎”声,整辆车体晃了一下,右侧行进速度明显减缓。
第三、第四人接连突进。
锤影交错,每一次撞击都让轮轴震颤加剧。裂缝扩大近寸,黑油不再滴落,而是成股涌出,顺着金属表面滑下,在地上积成一片黏腻的黑斑。
白芷始终蹲在断墙后,手指搭在剑柄上。她看见战车顶部的操作者猛然拉动左侧枢钮,试图调整方向,但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连带整个车身转向都显得吃力。
“它撑不住了。”她低声说。
陈无涯没回头,只将破甲锥换到左手,右手扶住倾斜的鼓框稳住身形。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左肩的伤处随着每一次敲击信号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第五轮。”他喊。
一名年轻士兵扛着铁锤冲出,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体力不支。他咬着牙逼近,在轮轴离地瞬间奋力挥锤。可锤头刚触到裂缝边缘,整个人就被一股反震之力掀翻,摔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换人!”白芷跃出掩体,软剑横扫地面,激起一阵尘土遮蔽视线,同时用剑脊猛击石块,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提醒后方预备组。
两人抬走昏厥的士兵,另一名壮汉提锤上前。
第六锤落下时,轮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像是内部齿轮彻底断裂。车身右倾明显,行进路线开始蛇形摆动,每一步都带着不稳定的震颤。
“还能打。”陈无涯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再来。”
他改用单音敲击鼓框,每三十息一次,控制节奏。太密会乱,太疏会冷场。必须让每一次冲击都落在同一位置,像钉子一样往里凿。
第七人上。
第八人接替。
第九人冲到半途,被流矢擦过手臂,血洒一路,却仍把锤砸了下去。
轮轴裂缝已扩大至两寸有余,黑油喷溅如泉,传动声响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停转。
战车仍在前进,但速度越来越慢,右轮几乎拖行,地面留下一条深沟。
“有效。”白芷终于站起身,目光扫过战场,“它快不行了。”
陈无涯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侧翼山坡又有弓弦微动。
“低头!”他猛推鼓框,发出一声急促的撞击。
白芷反应极快,软剑横掠,挑飞两支偷袭箭矢。其中一支钉入断墙,箭头还在嗡鸣。
她退回阴影,呼吸略急,但眼神未乱。
“射手还在。”她说。
“不管他们。”陈无涯盯着战车,“只要这玩意倒了,那些人自然没了依仗。”
他抬起破甲锥,准备打出下一轮指令。
就在这时,战车顶部的操作者突然站起,双手猛拉皮索,整个车身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噔”声,像是某种机关被强行激活。
轮轴虽破损,却并未停止运转,反而在一阵剧烈震颤后,勉强维持着缓慢前行。
“它在硬撑。”白芷眯起眼。
“那就把它撑断。”陈无涯冷笑,举起破甲锥,再次敲击鼓框。
第十人冲出。
第十一人接替。
锤声不断,每一击都像是敲在死神的门环上。
战车右轮的转动越来越艰难,金属摩擦声刺耳欲聋,裂缝深处不断传出崩裂的轻响。车身倾斜角度加大,右侧履带甚至有短暂悬空的迹象。
“再一下。”陈无涯低声说,“再来一下,就能让它趴下。”
白芷握紧软剑,目光锁定操作者。那人双手青筋暴起,显然已竭尽全力维持操控。
第十二名士兵提起铁锤,深吸一口气,冲向轮轴。
就在他即将挥锤的刹那,战车猛然向右一偏,像是最后一搏,试图用重量碾压攻坚路线。
士兵险些被卷入轮下,狼狈翻滚躲开。
“调整位置!”陈无涯大吼,“别跟它直线对冲!从斜角切入!”
白芷立刻跃出,以剑尖划地三尺,标出新进攻路径。
第十三人改变方向,在战车重心偏移的瞬间突入,铁锤自上而下砸入裂缝。
“轰——”
一声闷响,轮轴内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整条传动杆扭曲变形,右轮彻底失去动力,拖在地上划出深沟。
战车前行之势戛然而止,车身剧烈晃动,顶部操作者一个趔趄,差点栽下高台。
陈无涯喘着气,扶住鼓框的手指节泛白。
“还没完。”他说,“它还能动。”
白芷点头,退回断墙后,软剑横膝,目光如刃。
远处,最后几名预备组成员已整装待命。
破甲锥再次抬起,准备敲击。
战车的右轮冒着黑烟,缓缓转动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