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右手刚抬起,准备打出旗语的瞬间,战车顶部的操作者已按下了机关。一道暗红色的信号弹自车顶射出,在空中炸开,像一只睁大的眼睛俯视战场。
他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对——那不是攻击指令,是标记。
“不好!”他低吼一声,猛地扑向鼓架旁的凹陷处。几乎同时,三支劲弩从远处山坡疾射而至,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嗡鸣不止。
敌方射手早已埋伏在侧翼高地,只等他暴露身形。
烟尘翻滚中,他喘着粗气靠在断墙后,左肩的疼痛一阵阵往上窜。他抬手摸了把脸,掌心沾满灰与血的混合物。不能再站出去了,再试一次就是死。
可若不发出信号,残兵将彻底失联。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铜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短促三声,停顿,再两声轻颤。这是他们早前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专用于视线隔绝时确认方位。
哨音穿透火场的噼啪声,微弱却清晰。
远处废墟间,一道身影微微一顿。
白芷伏在倒塌的箭楼残垣下,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震动的节奏。她闭了闭眼,将方才听到的哨音与震频在心中重演一遍。
是他。而且他还活着,在高坡观测台旧址。
她没动。敌军骑兵已在右翼列阵,只要她一露头,铁蹄便会压境。战车虽缓行,但每一步都带着压制性的节奏,像是在逼迫他们犯错。
她缓缓抽出软剑,剑身轻贴地面,借余温判断战车轮轴传来的震波方向。左前方三十步,土坡尚存半截木架,鼓面歪斜,锥柄插入其中,随风轻晃。
她在等一个间隙。
战车轰鸣声忽然拉长,右侧履带碾过一具尸体,发出沉闷的撕裂声。趁着这刹那的噪音掩盖,她贴地疾行,身形如游鱼穿隙,绕过燃烧的粮车与倒伏的旌旗,沿着干渠背坡悄然接近土坡背面。
碎石在脚下轻微滚动,她屏息凝神,借一道塌陷的观测台死角攀援而上。当她的手指搭上断墙边缘时,正对上陈无涯转过来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说话。
他脸上全是灰烬与血痕,左肩衣料破裂,渗着暗红。她也好不到哪去,发丝散乱,额角有擦伤,手中软剑却握得极稳。
陈无涯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咳出一口浊气。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沙哑。
“你还在喊人。”她低声回了一句,随即蹲下身,迅速检查他的伤势。手指触及左肩时,他肌肉一紧,但她动作没停,利落地撕下自己衣角,一层层缠绕上去,压住血脉翻涌的节点。
“还能打?”她问。
“脑子还能转,手就未必了。”他抬了抬右臂,破甲锥仍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白芷没再问,只将软剑插回腰后,靠着断墙向外望去。战车仍在推进,轮轴裂缝处黑油流动已变得滞涩,像是内部结构正在逐步锁死。但她注意到,每当战车右转时,顶部操作者的动作会慢半拍,仿佛需要额外施力才能拉动枢钮。
“它撑不住多久。”她说,“但我们也快没了。”
陈无涯顺着她的视线扫过战场。结盟军残部四散躲避,有人躲在烧焦的营帐后,有人蜷缩在沟底,更多人只是茫然站着,不知该进该退。先前被火弩击中的攻坚队几乎全灭,仅剩几人拖着伤体往回爬。
“我们打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坚定,“只是不够狠。”
白芷转头看他。
“你记得错练通神那次提示吗?非常规受力点才是突破口。我们之前分散打,是为了试探弱点,现在知道了——它最怕的是集中冲击同一位置。”
“你是说……不再分三组?”
“不分了。”他摇头,“所有能动的人,全部压上去,专攻右轮轴下方那道主裂纹。一锤接一锤,不换地方。”
白芷皱眉:“可那样会变成活靶子。”
“但我们没别的选择。”他盯着战车,“它现在不是更强,是更脆。每一次移动都在加剧损伤,只要我们能在它彻底卡死前砸开传动核,就能让它原地瘫痪。”
她沉默片刻,点头:“我掩护你靠近。”
“不。”他拦住她,“你去召集残兵。我要你能战之人全部听令,按我说的位置集结。我在高处指挥,你负责把人带到。”
“那你呢?”
“我在这等你回来。”他拍了拍插在鼓边的破甲锥,“只要这东西还立着,就是我们的号角。”
白芷看着他,忽然伸手从发间取下青玉簪,递过去:“拿着。万一哨子坏了,敲这个也能传声。”
他愣了一下,接过玉簪塞进怀里,咧嘴一笑:“回头还你。”
她没回应,只转身伏低身形,沿着断墙边缘快速下行。身影几次隐入浓烟,又在残火映照下闪现,最终消失在一片倾倒的栅栏之后。
陈无涯靠在断墙边,抬头望向战车。那庞然巨物仍在前行,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但他此刻已不再焦急。他知道,只要她还在,反击就还没结束。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玉簪,又看了看手中的破甲锥。锥尖已被磨钝,木柄布满裂痕,可它依旧能敲响战鼓。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语和喘息。几名老兵跌跌撞撞爬上土坡,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杆断枪。
“头儿,我们回来了。”那人喘着气说,“还有七个能动的,都在下面等着。”
陈无涯点点头,举起破甲锥指向战车右轮:“听好了,接下来这一击,不求多,只求准。我要你们所有人,盯住那个裂缝,轮流上,一人一锤,砸完就撤,不准贪功,不准停留。”
“要是被碾了呢?”另一人问。
“那就替下一个省点力气。”他平静地说,“总有人能砸到底。”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这时,白芷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坡脚。她身后跟着六名残兵,有的拄刀,有的负伤,但眼神都重新凝聚起来。
她抬头看向陈无涯,扬声道:“人齐了。”
他站在鼓架旁,破甲锥高举过头,声音穿过火场:
“目标——右轮轴裂口!准备——攻坚!”
一名士兵扛起铁锤,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