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视线钉在那柄短刃上,寒光一闪,主控链应声而断。
他心头猛地一沉。不是弃战,是切换。
“散开!退后十步!”他厉声大喝,声音撕破战场喧嚣。
可命令刚出口,战车右侧装甲轰然弹开,三具肩扛式火弩自暗格中翻出,喷出烈焰。箭矢裹挟着灼热气流呈扇形扫射,前方二十丈内尘土炸起,草屑与碎石混着焦烟腾空而起。
冲锋中的攻坚队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名士兵被火弩直接命中,皮甲瞬间燃起,惨叫未尽便扑倒在地。另有三人翻滚避让,却被余势扫中手臂,血肉模糊。一名老兵刚举起盾牌,一支铁箭已穿透木面,钉入其肩胛,整个人向后仰倒。
地面震颤加剧。车底暗槽无声滑出四根旋转铁刺,如绞肉机般横扫而出。两名尚未撤离的士兵正拖拽破损的破甲锥,猝不及防被卷入轮下。骨骼断裂的闷响夹杂在轰鸣中,戛然而止。
陈无涯瞳孔骤缩。这不是防御,是反杀。
他猛蹬地面,身形疾退。可气浪紧随其后,将他掀翻在地。背部重重撞上一块半埋的石堆,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呼吸一滞。他咬牙撑起上身,目光急扫四周——白芷不见了。
方才她还在侧后方沟壑处加固楔子,此刻却再无踪影。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只有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摇晃,映着火光,像垂死挣扎的信号。
战车并未追击。它缓缓调转方向,顶部升起一面黑旗,布面绘着扭曲的兽纹,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两侧铁壁向外展开,露出蜂窝状孔洞。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爆雷自其中滚落,触地即炸。铁片四溅,泥土飞射,爆炸接连不断,如同暴雨砸入人群。
一名传令兵踉跄起身,高举令旗试图重整阵型。可一道铁片划过空中,精准削中他的手腕。令旗脱手坠地,插进泥中,旗杆微微颤动。无人上前拾起。
结盟军阵型彻底瓦解。有人继续扑向战车轮轴,妄图延续之前的打法;有人盲目放箭,箭矢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更多人则抱头蹲伏,或持盾龟缩,队伍支离破碎。错阵原本讲究分散而不散乱,如今却是真真正正的溃散。
陈无涯强压胸口气血,挣扎站起。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从怀中掏出铜哨,放在唇边猛吹三声——短促、尖锐,是紧急集结的暗号。
远处,几名老兵闻声抬头,迅速靠拢过来。他们脸上满是烟灰,手中兵器残缺不全,但眼神尚存几分清明。
“守住坡口,别让它压上来。”陈无涯低声道,声音沙哑,“等我找到指挥点。”
话音未落,战车再次震动。这一次,不再是前进,而是原地调整姿态。顶部的操作者稳坐如山,双手缠绕皮索,缓缓拉动枢钮。青铜护面下,那双泛黄的眼瞳冷静地扫视战场,仿佛在评估猎物的挣扎程度。
陈无涯盯着那人,心头警铃大作。这不只是个驾驭战车的兵卒,更像是与机械共生的怪物。他斩断主控链,并非放弃,而是为了让战车进入另一种状态——更冷酷、更高效、更具杀伤力的反击模式。
他必须重新掌握节奏。
可白芷在哪?
他抬眼望向干渠下游,那里曾是她的藏身之处。沟壑纵横,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他攥紧手中的破甲锥,指节发白。没有她在侧翼策应,任何反击都只是送死。
战车开始缓慢推进。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碾过尸体与残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士兵们本能后退,一步接一步,防线不断收缩。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有人开始丢下武器转身逃离,脚步杂乱,带动更多人动摇。
一名年轻士卒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怎么也捡不起掉落的刀。他抬头望着那庞然巨物逼近,眼中只剩下绝望。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跃上一处土坡,试图重新建立视野。他举起破甲锥指向战车:“听着!它不能急停!不能急转!它的弱点还在!只要我们盯住轮轴下方的裂缝——”
话未说完,战车顶部黑旗猛然下压。
下一瞬,四具小型投石臂自车体后部翻起,抛出数枚燃烧弹。火球划破空气,砸落在结盟军后阵,引燃粮车与营帐。浓烟升腾,遮蔽了半个战场。
混乱进一步加剧。
陈无涯被一股热浪逼得后退两步,脚下一滑,险些跌下土坡。他稳住身形,正欲再喊,忽觉左肩一阵剧痛——先前撞击留下的伤势开始发作,整条手臂麻木发胀,几乎握不住锥柄。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自沟壑深处疾掠而出,轻盈如燕,贴地而行,迅速隐入一片倒塌的箭楼废墟。
是白芷!
她还活着。
可两人之间隔着三十丈的火场与敌军火力覆盖区,无法靠近。
陈无涯张了嘴,想喊她的名字,却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他低头,发现掌心沾了些许血迹,不知是自己咳出的,还是刚才蹭到的他人伤口。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现在不是找她的时候。必须先稳住阵脚。
他转向身边仅剩的六名老兵,压低声音:“你们三个去右边,用绳索缠住外轴,制造阻力;另外两个往左翼迂回,吸引注意力;最后一个,跟我上坡,我要你把接下来的命令传出去。”
老兵点头,迅速分头行动。
陈无涯抓着坡壁往上攀爬,每动一下,左肩都像被刀割过。他咬牙忍耐,终于登上最高点。这里曾是前线观察台,如今只剩半截木架和一面歪斜的鼓。
他抽出破甲锥,狠狠插入鼓边,借力站稳。
“所有人听令!”他吼道,声音穿透火海,“别管正面!盯住它的动作!它动哪边,我们就扰哪边!不要齐攻,不要硬拼!记住——它怕的是变化!”
鼓面震动,锥柄嗡鸣。
远处,白芷伏在废墟阴影中,手指悄然搭上软剑剑柄。她看到了陈无涯的身影,也听到了他的呼喊。但她没有贸然现身。敌军骑兵已在远方集结,随时可能冲锋。她必须等一个时机,既能接应他,又不至于暴露位置。
战车缓缓逼近土坡,轮轴转动沉重,裂缝中仍有黑油渗出。可它依旧在动,依旧在压境。
陈无涯盯着那不断缩小的距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操作者一直没有离开战车。他不惧远程攻击,不怕近身破坏,甚至享受这种被围攻的过程。
他在等他们犯错。
而此刻,结盟军已失指挥,阵型崩解,士气濒临崩溃。
他握紧破甲锥,指甲嵌进木柄。不能再等了。
必须打破这个节奏。
他抬起右手,准备打出最后一道旗语——哪怕没有旗,也要用动作传递信号。
就在此时,战车顶部的操作者缓缓转头,目光直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
隔着三十丈的火光与烟尘,两人视线相撞。
那双泛黄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然后,操作者抬起右手,轻轻按下了操纵台上的某个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