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站在高台边缘,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敌阵中央……动了。”
陈无涯正将最后一道指令塞进竹筒,闻言抬眼。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连绵营帐,投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荒原。
地平线开始震颤。
不是马蹄,也不是步军推进的节奏。那是一种沉闷、规律、带着金属摩擦声的震动,像巨兽在地下翻身,又像铁锤一下下砸在石砧上。脚底传来细微的麻意,顺着靴底爬上来。
“来了。”他低声说。
远方尘烟腾起,呈弧形扩散,如同沙暴前兆。烟尘中,一道黑影缓缓浮现——先是两根粗如屋柱的轮轴,接着是层层叠叠的铁甲板,再往上,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庞然结构,表面布满铆钉与暗槽,顶部立着一人,披重甲,戴铁盔,双手扶在一根青铜操纵杆上。
战车。
不是普通的战车,而是用整块玄铁锻接而成的战争巨械。它每前进一步,地面便凹陷一分,轮轴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两侧装甲板随行进微微开合,似有机关在内部运转。
高台下的士兵已有骚动。有人后退半步,撞到了同伴;弓手队列中,一名年轻士卒手指发抖,箭矢差点滑落。
陈无涯猛地转身,抓起挂在旗杆旁的铜锣,一掌拍下。
“铛——!”
声响撕裂空气,瞬间镇住前军躁动。
他跃上高台边缘,声音如刀劈下:“左翼,按‘辰时初’预案,出击!”
号角随即吹响,三长一短,正是昨夜定下的信号。左翼骑兵立刻策马而出,烟尘四起,鸣金声大作,旗帜翻飞,摆出强攻之势。与此同时,中路各部悄然后撤半里,隐入土坡之后,只余几面残旗在风中晃动。
战车上,那名操控者纹丝未动。他缓缓转动头部,视线扫过左翼奔袭的骑兵,又落回正面阵地,最终停在高台上的陈无涯身上。片刻后,他拉动操纵杆,战车轰鸣加剧,轮轴转动加快,却并未直线冲锋,而是沿着一道缓弧,朝着左翼侧前方压去。
“它在试探。”陈无涯盯着战车转向时轮轴的倾斜角度,迅速判断,“想看我们会不会因恐慌而提前暴露主力。”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符,迎着朝阳举起。阳光透过符身上的孔洞,在掌心投下几点光斑。他眯眼对照战车装甲反光的变化频率,心中默数。
三息。
每一次轮轴转动,装甲接缝处都会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那是锻场金属敲击声的记忆回响所提示的震频节点。果然,和推演一致。
“传令白芷。”他将令符收回袖中,抓过一支炭笔,在羊皮纸上疾书,“原定坐标不变,但准备应对延迟三十息的震荡波释放——它要绕到侧坡才肯全力加速。”
传令兵接过纸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此时,战车已逼近左翼防线三百步内。骑兵冲锋被一道突起的土垒阻隔,被迫减速。战车趁势提速,轮轴下方弹出数排铁刺,碾过地面时激起一片碎石飞溅。两名闪避不及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卷入轮下,惨叫戛然而止。
前军再次骚动。
一名百夫长嘶吼:“放箭!快放箭!”
弓手慌忙搭箭,可羽箭射在战车铁甲上,只留下浅痕,纷纷坠地。更有几支箭卡在接缝处,竟被轮轴旋转生生绞断。
“稳住!”一声清叱划破嘈杂。
白芷不知何时已登上前沿哨塔,身形挺立如松。她抽出软剑,剑尖直指战车前行轨迹中的轮轴连接处,声音穿透鼓噪:“看那里!接合缝已有裂痕,铁皮裹石,撑不过三轮冲击!谁怕死,就闭眼等它碾过来!”
她的剑尖所指之处,确有一道细长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那是昨夜他们反复推演的薄弱点之一——若错劲打入时机得当,足以让整个力道传导系统崩解。
士兵们顺着她剑势望去,呼吸渐稳。
陈无涯策马沿阵线巡行,手中令旗展开,旗面绘着一道曲折线路,正是昨夜沙盘上新画的路径。他一边奔驰,一边高喊:“记住训练口令!它快不了,也停不下!现在退,就是把它引向后营妇孺!谁先乱,谁就是第一个垫脚石!”
这话说得狠,却有效。老兵们纷纷握紧兵器,新兵也咬牙站定。
战车继续推进,弧线逐渐收窄,眼看就要切入左翼与中路之间的空隙。一旦它冲入此地,便可分割两军,形成包围。
陈无涯凝神注视其转向姿态,发现每当车身偏移时,右侧轮轴都会轻微打滑,需由操纵杆额外施力才能纠正。显然,转向惯性受限,无法急转。
“果然如此。”他勒马停驻,迅速写下第二道指令,“通知接应组,准备迎击追兵——它必经东南洼地,那里泥层厚,承重差,是唯一能拖慢它的地形。”
传令兵接令而去。
就在此时,战车顶部的操作者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拳。
刹那间,战车轰鸣声陡增,轮轴转速飙升,地面震动加剧。它不再维持弧线,而是猛然提速,直扑左翼最前端的指挥旗台!
“它要强冲中枢!”有人惊呼。
陈无涯却未动。他盯着战车加速时轮轴底部溅起的火星,嘴角微扬。
来了。
它终于暴露了真实意图——不是牵制,而是斩首。
但他早料到这一招。昨夜沙盘上那条曲折线路,本就为这一刻而设。真正的杀招,不在正面,也不在左翼,而在它自以为安全的盲区。
他举起令旗,正要挥下信号。
远处,白芷已率十二人小队潜至预定埋伏点。她们藏身于一道干涸河床之下,头顶覆盖枯草与浮土。破甲锥与引信装置紧贴胸口,随时待发。
“等它过坡。”白芷低声下令,“记住,只打支点,不恋战。”
队员点头。
河床上游,战车轰鸣逼近,大地随之震颤。泥土簌簌落下,沾在白芷眉梢,她不动。
战车轮轴碾上缓坡,速度略减。就在这一刻,陈无涯的令旗终于挥落。
一道短促的铜哨声响起,三短一长。
白芷眼神一凛,抬手打出第一枚信号弹。
红色火光冲天而起。
战车顶部的操作者猛然抬头,望向那抹红影。他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是求援,还是陷阱。
陈无涯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道身影,心中默念:
你看到了我们的计划。
但我们知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