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在那块玄铁样品边缘停住,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他盯着断面,纹路如蛛网般交错,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原冶炼工艺的冷硬走势。
“这不是我们这边的东西。”他低声说。
白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铁块上,“你确定?”
“炉温太高,锻打节奏不对。”陈无涯将铁片翻了个面,“普通精钢经不起高频震荡,三震就裂。可这东西,昨晚试了七次错劲共振,只留下压痕。”
老匠人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西营废料场那些战车残骸……确实是从北边来的。”
陈无涯抬头,“去清查,所有缴获的异族战车部件,尤其是刀脊、轮轴这类承重结构。”
士兵领命而去。他没等结果,转身走进工棚,掀开布罩,露出那台刚拆解的器械。主振片已经取下,竹筋断裂成数截,青铜薄片卷曲变形,唯有连接玄铁的部分仍保持弧度。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显微铜镜,一片片比对裂痕走向。白芷默默递来炭笔和纸页,记下每一块材料的损坏节点。
“竹筋撑不到第二次蓄力,青铜散波太快。”陈无涯放下铜镜,“只有玄铁能扛住错劲反冲。但我们用的那点废料,纯度不够,火候也不稳。”
老匠人接过玄铁残片,用指甲轻刮表面,“这种料子,得用低温慢淬,锤打时还得控频。稍急一点,整块就废了。”
“那就不能靠常规法子。”陈无涯站起身,看向门外正在搬运零件的结盟军士兵,“得有人把错劲打进锤头里,在敲击瞬间引导金属排列。”
棚内一时安静。
“你说什么?”老匠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错练通神,本就是逆理成道。”陈无涯走到一名年轻士兵面前,“你昨天掌击三次,有没有觉得手臂发麻?”
那士兵点头:“像是有股劲往骨头缝里钻。”
“那是错劲回流。”陈无涯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我要你把这股劲,灌进铁锤里。不是用蛮力砸,是‘震’进去。”
士兵愣住,“我……能做到?”
“你不需懂原理。”陈无涯拿过一把小锤递给他,“只要记住——敲下去的时候,别想着破铁,要想着‘这铁本就不该这么硬’。”
众人面面相觑。
老匠人盯着那名士兵举起锤子,迟疑片刻,还是退后一步:“试试看吧。”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铁胚只是微微凹陷。
第二锤,士兵闭眼发力,锤头触铁刹那,手腕一震,一股暗流顺着锤柄窜出,铁胚表面竟泛起细微波纹。
第三锤,波纹扩散,整块玄铁轻轻颤动,仿佛被某种频率唤醒。
“成了!”老匠人猛地扑上前,用铁钳夹起铁胚对着灯火细看,“晶格密实了!这……这不是人力能成的!”
陈无涯松了口气,“以后就这么打。每一下,都让懂错劲的人来震。”
消息传开,营地里会基础错劲运转的士兵陆续报到。他们不懂高深武理,但经过前几战的实战磨合,体内多少存了些紊乱真气。如今只需在锻造时释放一丝,便能让玄铁在震荡中逐渐成型。
天快黑时,西营那边传来回音——找到了三块完整的异族刀脊残件,埋在锈铁堆深处,尚未拆解。
陈无涯亲自带人去运。铁块沉重,表面覆满褐斑,但剖开一看,内部纹理紧密,冷光沉沉。
“这才是真正的玄铁。”老匠人抚摸着断口,“含碳极高,还掺了北地特有的黑锰砂。这种料,寻常炉火化不开。”
“那就用地脉热源。”陈无涯指着不远处的地缝,“下面有温泉水道,引一部分上来,足够维持低温恒热。”
当晚,新炉架起。士兵们轮番上阵,以错劲助锻。每一次锤落,都有微弱震波渗入铁胚,如同无形之手重塑其骨。
白芷守在一旁,记录每一阶段的温度与敲击次数。她发现,当错劲频率与玄铁自身共振点契合时,铁质变化最快。
“这里要减两锤。”她指着其中一块,“再打下去,反而会激出内裂。”
老匠人照做,果然下一锤后,铁胚发出一声低鸣,像是终于顺了气。
三更天,主振片终于成型。比起之前那块,它更厚、更窄,弧度收得极紧,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双层叠压簧也做好了。”工匠抬出新组件,“咬合槽全按你说的尺寸刻的,不用绳索也能锁死。”
陈无涯接过,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却不滞涩。他走到测试坑边,亲自指挥安装。
新器械静静卧在坑底,主体由玄铁构成,外圈缠着韧性藤筋,中央是一组交错的震片,下方连着双坠释扣装置。
“这次不试一次。”他说,“三连震,间隔半柱香,最后一次全力释放。”
白芷点头,点燃计时香。
第一炷燃尽,小坠滑落,咔哒一声,第一波轻震传出。地面微颤,远处岩壁浮尘簌簌而下。
第二波紧随其后,震幅略增,模拟弱点区域出现细密裂纹。
第三炷将尽,两人屏息。
坠块缓缓推进卡榫,金属胀缩发出轻微摩擦声。终于,一声清脆的“叮”响彻夜空。
主振片猛然一抖,积蓄已久的错劲轰然爆发。
大地如被重物撞击,测试坑四周石土炸开,碎块飞射十丈。假目标核心应声碎裂,内部铜丝全部熔断,监测板显示冲击波深入达两尺七寸,远超此前极限。
白芷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这次……它真的咳出血了。”
陈无涯望着坑底残渣,缓缓摇头:“不是咳,是撕心裂肺地吐。”
老匠人走近坑边,伸手探了探余震,“这力道……要是底下真是秘密武器的支点,这一下就能震松根基。”
“还不够。”陈无涯弯腰捡起一片玄铁碎片,边缘染着灰土,“我们要的不是震松,是让它彻底崩塌。而且……”他翻过碎片,指着背面一道细微划痕,“这铁里还有别的东西。”
白芷凑近,“什么?”
“这道纹,不是锻造留下的。”陈无涯用指甲轻刮,“像是某种刻痕,极浅,但排列有规律。”
老匠人眯眼看了许久,忽然脸色一变:“这是北地巫纹……用来标记兵器归属的。”
“也就是说。”白芷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刀脊,原本属于某个特定部队?”
陈无涯没答话,只是将碎片攥紧。他想起拓跋烈身边那批亲卫,刀柄上总刻着相似符号。
“把这些铁全登记下来。”他对工匠说,“每一块都要查清来源,看看能不能拼出完整序列。”
白芷翻开簿册,开始编号记录。老匠人则带着人继续清理现场,有人低声议论:
“这东西真能震塌山根?”
“你看那坑,原先可是夯实地基。”
陈无涯站在原地,手中碎片边缘割得掌心微痛。着那道巫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异族不仅用了这种玄铁打造兵器,还在上面留下标记,说明他们早已掌握这种材料的大规模应用。
而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西三区方向,山影沉沉,风从谷口吹来,带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
白芷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们察觉动静,自然会有反应。”
“要是他们派人来查呢?”
陈无涯嘴角微扬,“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用他们的铁,砸他们的根。”
远处,最后一缕香烟熄灭在风中。
工棚角落,新器械静静立着,主振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头蛰伏的兽,等待下一次撕裂大地的时机。
陈无涯抬起手,将玄铁碎片贴在耳边。
极细微的嗡鸣仍在持续,仿佛那块铁,从未真正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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