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回应很轻,像是石头碰了石头,又像风钻进了缝。陈无涯没动,耳朵还贴着地面,指尖压在测试坑边缘的碎石上,感受着余波的走向。
白芷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不是防人,是本能。她知道刚才那一震虽弱,却确实传出去了——也确实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它听见了。”陈无涯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一旁的结盟军士兵正从坑里起出那台器械。竹筋缠着青铜片的主振结构完好,但连接处的麻绳有些松脱,铅砣歪了一角。
“响是响了。”年轻士兵低声说,“可就跟风吹草动似的,连块石头都没晃下来。”
另一人蹲在模拟核心装置旁——那是用废铁和岩块搭成的假目标,内部埋了感应铜丝。他拔出探针看了看,摇头:“震波到这儿就散了,劲儿不够深。”
陈无涯没反驳。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假目标底部的接地处。泥土微潮,有细裂纹向外延伸,但仅止寸许。
他闭眼片刻,识海中错练通神系统浮现出一条淡青色轨迹——那是昨夜推演成型的“错误逻辑链”。此刻,这条线依然完整,末端没有断裂或扭曲。
说明思路没错。
只是器不载道。
他睁开眼,从怀里取出沙盘图,铺在地上。白芷立刻会意,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递过去。
陈无涯接过,在图上画出一条斜线,贯穿西三区支脉入口至深层岩层。“我们算准了它的呼吸节奏,也找到了它的‘静震失衡点’。可这路走得远,中间的地层吃劲。”
他指着图中一段标红区域:“这里,砂岩夹碎石,空隙多,传震就像走路踩进沙坑——脚劲再大,也陷进去一半。”
白芷蹲下身,对照地质图点头:“若是换成密实火成岩,震波能传三里不止。可这一带……全是松散层。”
“那就不能靠‘绵长’,得靠‘沉’。”陈无涯站起身,看向那台刚取出的器械,“它力气小,是因为材料撑不住蓄力。竹筋柔而无力,青铜薄片震得快,散得也快。我们要的不是轻巧,是能把劲压住、攒住、最后送到底的东西。”
他抬脚踢了踢坑边一块废弃铁板,发出闷响。
“换玄铁。”
白芷眼神一动:“重则滞,会不会反而压死了震动?”
“不会。”陈无涯弯腰拆开器械外壳,露出内部交错的簧片,“我们现在是‘三息一荡’,太慢。改成‘两蓄一发’——前两次震荡不外放,只用来压缩主簧,第三次才全力释放。积小震为一击,哪怕只多传半尺,也能触到关键节点。”
他说完,把拆下的竹筋和青铜片递给身边士兵:“带回工匠区,交给老匠人。告诉他,主振片要换玄铁薄片,厚度加三成,弧度收窄两分。蓄力簧改双层叠压,接口全部用咬合槽,不再靠绳索捆。”
士兵接过,迟疑道:“要是……还是不够呢?”
陈无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假目标旁,一脚踹在底座上。
铁架晃了晃,几颗碎石滚落。
“你觉得它不动?”他问。
士兵愣住。
“它动了。”陈无涯指着地上那道新裂纹,“只是我们看不见。就像人咳嗽,第一声轻,第二声才撕喉咙。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让它咳出第一口痰。”
没人再说话。
白芷低头记录修改参数,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刻痕。她知道陈无涯说得对——那台器械确实起了作用,只是作用太微弱,不足以让人相信。
可战场上,信不信不重要,只要结果对就行。
她合上簿子,抬头时正见一名年轻士兵悄悄把玩那块铜片。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忽然低呼一声。
“这东西……发热了!”
众人围过去。铜片表面并无异常,但掌心贴上去,确有一丝温热感。
陈无涯接过,贴在耳侧。
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共振残留。
他眯起眼:“它不只是接收震动……还在吸收能量。昨晚我们启动时,它偷偷存了一部分。”
白芷皱眉:“会不会是地气?”
“不是。”陈无涯摇头,“是它自己在学。学会怎么稳住自己。”
这话落下,营地一时安静。
一个机器,在学会如何活得更久。
陈无涯将铜片收进布袋,语气平静:“那就别让它活太久。我们明天再试一次,用玄铁片,加大输出。这次,我不只要它听见,我要它误判。”
他转身朝工匠区走去,脚步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白芷跟上,低声问:“真能行?”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它怕静。只要它还在动,我们就还有机会。”
两人穿过营地窄道,身后几名士兵扛着器械残件紧随其后。天色阴沉,风卷着灰土掠过营帐,远处西三区山影模糊,像一头伏地喘息的兽。
刚到工匠区门口,迎面看见老匠人提着一盏油灯走来。灯光昏黄,照着他满脸烟灰和深陷的眼窝。
“听说了。”老匠人声音沙哑,“你们想换玄铁?”
陈无涯点头:“能做吗?”
老匠人哼了一声:“玄铁硬,脆,不好塑形。烧得太久会裂,冷得太急会崩。但我库房还有两块废刀脊,是早年缴获异族战车留下的,勉强能用。”
“够不够打一片主振片?”
“够。”老匠人顿了顿,“但你要记住,这东西一旦加重,频率就得重新校。慢了没力,快了自毁。而且……”他盯着陈无涯,“你不能再靠手拧发条了。得加个自动释扣机构。”
“怎么做?”
“用坡道加坠块。”老匠人比划着,“埋下去后,让地温变化带动金属胀缩,慢慢推动卡榫。等到预定时间,咔哒一下,力量全放。”
陈无涯眼睛亮了:“不用人碰,也能定时引爆?”
“不算引爆。”老匠人纠正,“是‘松手’。就像拎着一口钟,你一直吊着它,突然松开手指——响的不是你,是它自己掉下去砸出来的。”
白芷忽然插话:“那能不能设两个时段?先来一次轻震,让它习惯;第二次重震,紧跟着来,让它来不及反应?”
老匠人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小姑娘聪明。可以试试双坠,一大一小,间隔半柱香。”
陈无涯深深吸了口气,看向陈旧工棚深处那堆零件与炉台。
“那就重做。”他说,“这一次,我们不求它多响,只求它——准。”
老匠人点头,转身往里走。陈无涯跟上,路过一张木桌时顺手抓起一块玄铁样品,入手沉重,边缘粗糙,带着冶炼后的焦黑痕迹。
他摩挲着表面凹凸,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低声说。
白芷抬头:“怎么?”
陈无涯盯着那块铁,眉头皱起。
“这铁……不是中原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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