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从耳畔移开,那片玄铁碎片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痕。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将碎片翻转,用指甲轻轻刮过背面的刻纹。月光下,那道痕迹泛着冷光,像是某种记号。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忽然停住动作,目光扫向西三区边缘的岩壁。草叶微微晃动,频率不齐,不像自然风拂过的样子。
白芷正低头整理图纸,听见他轻声唤自己名字。
“去工棚那边,让轮值的兄弟换岗时别说话。”他的声音很平,没带起伏,“再把震片残件全收进箱里,连碎渣也别留。”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问原因,转身就走。脚步放得很轻,剑柄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金属碰撞声。
陈无涯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慢慢将碎片塞进怀里。他闭了下眼,错练通神系统在体内悄然运转,感知顺着地面延伸出去。不是听,也不是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就像水流遇到阻碍时产生的回旋。
东南角,断崖下方三丈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真气滞涩感。那人屏息太久,气血运行出现了短暂紊乱。
他睁开眼,嘴角微动,却没出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故意踩碎一块石片,发出清脆响声。
“明早还要试双振连击。”他对空气说道,语气像在交代日常事务,“午时前必须把主簧调好。”
说完便朝工棚走去,脚步沉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现。
白芷已在门口等他。两人擦肩而过时,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巡逻队很快按指令扩编,新增三组暗哨埋伏在测试坑四周。两名老匠人打着哈欠收拾工具,实则悄悄把铁钳和锤子摆在顺手的位置。一名年轻士兵接过任务,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西侧岩缝后方,蹲下身系鞋带,眼角余光锁定了那片阴影。
密探蜷缩在窄缝中,身上披着灰褐斗篷,脸上涂满泥灰。他手里攥着一根铜管,前端刻有细槽,能记录声音震动。方才陈无涯与白芷的对话已被截取大半,尤其是“错劲入锤”“玄铁重锻”几个词听得清楚。
他还看到了地上的残片——那种材质他认得,是王庭禁卫军刀脊专用的北地玄铁。而眼前这些人,竟用一种怪异手法重新锻造它。
不能再耽搁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刃,在岩壁上划下一道暗记:三斜杠一圆点,代表“敌已知底,器未成”。
刚收刀入鞘,头顶突然传来砂石滚落的声音。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不远处,激起尘土。紧接着,又是一阵细碎滑落声,来自左上方。
密探身体一紧,立刻意识到这是人为惊扰。有人发现了他。
他迅速贴墙后退,准备撤离路线。可刚移动几步,两侧同时亮起火把光芒。两名结盟军士兵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脚步缓慢但位置精准,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咬牙甩出烟雾弹。
黑烟瞬间炸开,弥漫整个岩缝。趁着视线受阻,他矮身疾冲,跃下断崖,借藤蔓缓冲落地。左肩撞上突出的石棱,一阵钝痛袭来,但他没停下,直奔深谷出口。
身后喊声四起,脚步杂乱逼近。
他在林间穿行,速度极快,身形如狸猫般灵活。跑出半里后,终于甩开追兵,躲进一处干涸的河床底部。喘了几口气,才从怀中取出一块薄布,上面拓印着两张图纸轮廓和一段文字残迹。
虽然没能拿到完整器械结构,但关键信息已经传出去——结盟军正在用特殊手法锻造兵器,目标直指秘密武器的根基。
他撕下衣角包扎左肩渗血的擦伤,然后点燃随身携带的小块树脂,将骨符放入火中烧毁一半,只保留信号标记。这是规定动作:若情报不全,只传预警。
做完这些,他靠在石壁上歇了片刻,随即起身继续向北潜行。
营地这边,陈无涯站在工棚外,手中捏着一枚刚搜到的骨符。符上刻着半道火焰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是从西边捡的。”一名暗哨低声汇报,“藏在石堆缝隙里,下面压着片碎布,像是斗篷边角。”
白芷接过碎布看了看,“料子粗糙,染色用的是北地苔灰,不容易褪。”
“他带走了多少?”陈无涯问。
“不确定。”她摇头,“但我们提到的‘双振连击’是假的,他听到的全是安排好的话。”
“那就说明,他知道我们在防他。”陈无涯把骨符翻了个面,“而且他知道我们知道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匠人提着灯笼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工匠,抬着个木箱。
“所有残件都清点了。”老匠人说,“带刻痕的铁片全烧熔了,碎渣也筛了一遍。现在只剩成品在库里。”
“今晚开始,工棚加锁链门栓。”陈无涯吩咐,“非核心人员不得靠近。锻铁场换个地方,往东挪两百步,挖地下作坊。”
白芷补充:“巡更改成三班倒,每班路线不定时调整。”
“还有。”陈无涯看向她,“让会错劲的士兵分散安排,别集中在一起练。”
老匠人皱眉:“可那样效率慢啊。”
“效率不重要。”陈无涯盯着西三区方向,“重要的是让他们猜不到下一步。”
众人散去后,白芷留在原地没走。她看着陈无涯把那枚残缺骨符放进火盆,火焰猛地蹿高,映在他脸上。
“他们会怎么应对?”
“要么加快部署,要么派人来毁器。”他语气平静,“也可能两者都做。”
“你觉得他们信不信我们真能震塌支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拾起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他们不怕我们动手。”他指着中间那条,“怕的是我们摸清了他们的铁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白芷看着那三条线,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这不只是对付一件武器?”
“从来都不是。”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灰烬,“他们用了自己的铁,造了不该造的东西。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留下的痕迹,比你们想的要多。”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夜更深了,风渐渐停了。营地灯火渐稀,唯有工棚角落还亮着一盏油灯,照着新立起的铁架。
陈无涯站在灯影边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蓝布带。刚才那一阵风里的异常波动,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
他知道,对方不会只派一个密探。
也不会就此罢休。
白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已经让巡逻队盯住所有水源和通风口。另外,新锻场的地基图改了三次,只有你我知道最终版本。”
他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远处山影。
忽然,他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远处一棵枯树下,有块石头的位置不对。白天那里明明没有石头。
他慢慢把手伸向背后,握住行囊带扣。
白芷也察觉了,左手缓缓按上剑柄。
两人静静站着,谁都没有先动。
风吹过空地,卷起一小撮尘土。
那块石头微微松动,露出底下半个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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