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沙盘上那道炭笔画出的圈边,边缘微微发亮。陈无涯的手指仍压在那个点上,指腹下的痕迹尚未干透,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脑中。他缓缓睁开眼,呼吸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胸口不再起伏剧烈,而是像井水般一层层往下沉。
白芷坐在一旁,笔尖悬在纸面,等他开口。
“刚才那一套模型,还不够稳。”他低声说,“系统补得勉强,像是硬把断木接上榫头,看着连上了,一碰就散。”
白芷没动,只将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写下“模型不稳”四字。
陈无涯闭上眼,重新调动体内真气流转。错练通神系统在他识海中浮现,界面模糊如雾,却已不像先前那般抗拒他的调用。他知道,刚才老工匠留下的铜片和那番话,像是一把歪钥匙,终于插进了锁芯的缝隙。
这次他不再急于逼近核心。
他放空思绪,任由脑海浮现出一段荒诞心法——《静渊诀》残篇,据说是某位隐世高人所创,讲究“万籁愈寂,内劲愈崩”。此功逆常理而行,越是安静无扰,体内真气越会自行冲撞经脉,最终破体而出。
他将这套虚构的心法输入系统。
【检测到武学逻辑悖论:静极生乱,违背气息调和原则】
【启动错误合理化机制】
【补全路径:推测存在反向储能结构,外部环境越稳定,内部压力积累越快】
【进一步推演:该结构需周期性释放应力,否则将引发自毁性共振】
陈无涯嘴角微动。
来了。
他继续扭曲设定:这门心法必须有人每日子时三刻轻敲石壁七下,否则修炼者会在第七日午时爆体而亡。
系统沉默片刻,随即回应:【推测敲击行为为外部节拍校准机制,用于维持内部震频同步;若节拍消失,调节失衡,储能核心将因负压累积而破裂】
“不是怕动。”他睁眼,声音低而清晰,“是怕停。”
白芷抬眸:“你是说,它依赖外界的干扰来维持运转?”
“对。”陈无涯指向沙盘上的炭圈,“我们以为它是靠震动隐藏自己,其实恰恰相反——它需要震动来提醒自己还在运行。就像人睡觉时听见钟摆声,一旦钟停了,反而惊醒。”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矿洞主道与废弃支脉的连接线:“它藏在死区,因为那里没人去扰。可正因为没人碰,它才必须让其他地方一直震,替它‘活着’。这是一种代偿。”
白芷盯着那条线,忽然道:“所以你刚才说‘以稳破稳’,意思是我们要让它觉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它可以彻底放松?”
“不止是放松。”陈无涯摇头,“是要让它进入一种‘完美运行’的错觉。当它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环境、无需再调节节奏时,我们就抽走那个支撑它的节拍——哪怕只是慢半拍。
“它就会以为系统出了问题,开始自我修正?”白芷接道。
“不。”陈无涯冷笑,“它不会修正,它会拼命维持。越是精密的东西,越不敢承认自己坏了。它会强行继续运转,直到某个部件承受不住压力,先裂开一道缝。”
帐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光映着沙盘,那圈炭痕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白芷翻开巡哨日志,快速翻到前夜记录。她指着一条备注:“子时三刻,西三区岩壁温度上升半度,浮尘有轻微滑移。值哨人标注‘地气浮动’,未作深究。”
陈无涯点头:“就是它。”
“可我们怎么确认这不是自然现象?”白芷皱眉。
“自然现象不会准时。”他伸手取过铜片,放在耳侧轻弹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地脉无律,但它有节拍。连续三夜,都是子时三刻,误差不超过十息。这不是巧合,是运转规律。”
他拿起炭条,在废弃支脉交汇点重重画了个叉:“弱点不在这里是因为它脆弱,而是因为它太‘安静’。整个系统都在动,只有它不动。可正因为它不动,其他部分才必须动得更多,来平衡它的存在。”
白芷思索片刻:“所以如果我们制造一个假节拍,掩盖它的真实频率,会不会打乱它的调节?”
“不行。”陈无涯摇头,“太明显的干扰,它会警觉。我们要做的不是打断它,是让它觉得自己更稳了。”
“怎么做?”
“用更低的频率,轻轻贴着它的节拍走。”他手指在案面轻敲,模拟节奏,“不是去撞它,是去抱它。让它感觉外面的世界很平静,连风都懒得吹。这时候,它就会慢慢降低防备,把调节力度收回来。”
“然后我们突然撤掉这个假节拍?”白芷问。
“不。”陈无涯眼神沉了下来,“我们不撤。我们让它一直‘稳’下去。稳到它忘了自己还需要调节。稳到它把所有应力都压在那个不动的点上。等到某一刻,它自己撑不住了,一根轴,一颗齿轮,甚至一块岩石,就会无声无息地断开。”
白芷握紧了笔:“可万一异族操控它的人察觉异常呢?他们会不会主动停机?”
陈无涯笑了下,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们不会。”他说,“越是精巧的东西,越让人舍不得关。他们造它出来,就是为了不用管它。一旦它开始自动运转,他们就会相信它是完美的。谁会天天盯着一座钟,看它有没有停?”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会用‘让它安稳’的方式,来杀它。”
白芷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将所有推演要点归整成三条:
一、秘密武器依赖周期性微震维持内部平衡;
二、其结构性弱点位于废弃支脉交汇点,因长期静止成为应力集中区;
三、最佳摧毁方式为制造“伪稳定”环境,诱使其进入过度调节状态,导致自毁。
写完最后一行,她抬头:“下一步,是不是要造个能发出低频震荡的东西?”
陈无涯没答。
他伸手抚过沙盘边缘,指尖沾了一点炭灰。然后,他将手指移到铜片下方,轻轻一推,让铜片滑向那个炭圈中心。
铜片停稳时,恰好遮住了那个点。
“不是造器械的问题。”他说,“是节奏的问题。我们得让它相信,这个世界不会再变了。”
白芷看着那块铜片,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打算用它的节拍,反过来喂给它?”
“对。”陈无涯点头,“我们不攻击它,我们伺候它。我们给它唱摇篮曲,哄它睡个好觉。等它睡熟了,就不必再醒了。”
帐外传来巡夜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踏过营区主道。脚步声经过帐外时稍稍放缓,又继续前行。
帐内灯火明亮。
陈无涯仍坐着,左手按在沙盘上,掌心覆住那块铜片。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不再有半分挣扎的痕迹。所有的混乱、错觉、荒诞设定,此刻都已沉淀为一条清晰的路径。
白芷合上记录簿,将铜片小心收进袖袋。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查看外面情况。夜色深沉,守卫轮换完毕,营地重归寂静。
她转身回来,正要说话。
陈无涯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止声的手势。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他低声说。
白芷屏息。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然后,极细微地——
铜片底下,传来一丝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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