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的瞬间,帐内陷入昏暗。冷风从帘缝钻入,吹得炭盆余烬微微发亮,映出陈无涯蜷坐的身影。他额头抵着膝盖,呼吸浅而急,指尖仍不自觉地抽动,像是还在对抗那股无形的拉扯。白芷蹲在一旁,手里攥着湿布,迟疑着要不要再替他敷一次。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带着节奏。帘子掀开一角,一股暖意混着铁锈与炭火的气息涌了进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跨入,脸上沾着黑灰,袖口焦了一边,掌心的老茧裂着细纹。
他没说话,只是把灯笼放在案角,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啪”地一声跳起,照亮了半张沙盘。
白芷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点点头,正要退出,却听见陈无涯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它转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东西。”
老工匠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他回过身,声音沙哑。
陈无涯没睁眼,嘴唇微动:“齿轮不该这么走。力道不对,角度也不对。可我越想它错,它就越像对的。”
老工匠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下:“少侠,你是在拿‘有没有’去猜,还是在看它‘怎么动’?”
陈无涯眼皮一颤。
“机括这东西,不怕你不懂,就怕你乱想。”老工匠走近两步,指了指沙盘上矿洞的标记,“凡动的东西,必有震,有震就有迹。你猜它是什么,它就能变;可你要是盯住它怎么动,哪怕它藏得再深,也得漏个缝。”
白芷皱眉:“你是说,别管它是不是活物,先看它动的方式?”
“对。”老工匠点头,“就像修弩,你不看它射不射得远,先听它发箭时尾梁响不响。响三声,是卡簧;响两声,是轴歪。哪怕造的人想骗你,他也改不了这个理儿。”
陈无涯缓缓抬起头,额上汗珠滑落,滴在沙盘边缘。
“你是说我不该用错理去穿透它,而是用错理去套它的规律?”
“你爱怎么叫都行。”老工匠搓了搓手,“我只知道,再精巧的机关,也逃不过‘动必耗力,力必有源’八个字。你要是非说它不动也能转,那它反倒露馅了。”
帐内安静下来。
陈无涯盯着沙盘,眼神一点点聚拢。刚才那些荒诞的画面——老鼠推磨、官袍傀儡念书——全都碎了。他一直在用“错”去撞“谜”,可真正的突破口,或许不是猜中答案,而是让对方在模仿“错”的时候,暴露出它必须遵守的“对”。
他忽然抬手,抓起炭条,在沙盘上划了一道歪线。
不是从入口往里探,也不是顺着痕迹追,而是从矿洞深处某一点开始,逆向画出一条波动轨迹。
“它在动。”他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而且是周期性震动。我们之前以为那是地脉,其实是它运转的节拍。”
白芷立刻明白过来:“所以你不该去推它的构造,而是先定它的节奏?”
“对。”陈无涯点头,“它能学‘错’,但学不了‘不动’。只要它还在动,就得按力道走。哪怕它故意乱震,乱本身也是一种律。”
老工匠看着那条歪线,眉头一皱:“你这画法倒像是匠人测震的‘反波图’,只是歪得厉害。”
“越歪越好。”陈无涯嘴角扯了一下,“系统最喜欢补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它会自动把这条线‘合理化’,强行接上逻辑。可一旦接上,就会逼着那个东西也跟着‘合理’一次——哪怕它不想。”
白芷眼神一亮:“也就是说,你不是在找它的弱点,是在逼它自己暴露破绽?”
“没错。”陈无涯将炭条重重一顿,“它现在以为我们是在胡猜,所以敢模仿‘错’来反制。可如果我们用‘错’去框它的‘对’,它就必须按照物理法则回应。哪怕它想装,也得先动一下——只要动,就有断点。”
老工匠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片,放在案上:“这是昨夜修巡哨架时拆下来的震感簧。本来是测山体松动的,后来发现它对地下异动特别灵。你要真想试,不如拿这个当参照,至少能知道它震几下,间隔多长。”
陈无涯拿起铜片,翻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您老平时修这些,会不会遇到那种明明不该响,却自己颤的东西?”
老工匠眯起眼:“有过一次。是前年给边关修炮台,地底下埋的传动杆,夜里总嗡嗡响。查了半个月才发现,是两组齿轮咬得太死,反而在空转时产生了回震。越压得紧,越容易崩。”
“回震”陈无涯低声重复,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模拟节奏。
“对。”老工匠点头,“有时候东西太结实,反而成了毛病。一震起来,力道散不出去,全堆在关节上。撑得住就是稳,撑不住就是断。”
帐内火光跳动,映得三人影子在帐壁上晃动。
陈无涯闭上眼,双手交叠覆于丹田,开始调动系统。这一次,他不再抛出任何关于“它是什么”的假设,而是直接输入一组数据:震动频率、持续时间、间隔规律——全是基于铜片反馈和矿洞记录的粗略估算。
然后,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模型:一个没有动力源的机关,靠吸收震动本身来运转。
系统立刻响应。
【检测到逻辑冲突:无源运转违反基础力学规则】
【启动错误合理化机制】
【补全路径:推测存在隐性储能结构,可能通过周期性共振蓄能】
陈无涯心头一跳。
来了。
他继续扭曲参数:把这个机关设计成越稳定越容易失控,越加力越容易自毁。
系统再次补全:【推测其内部存在负反馈调节机制,稳定性越高,内部应力越集中,达到阈值后将引发连锁崩解】
“白芷。”他忽然睁眼,“记下来——它怕稳。”
白芷迅速提笔。
“不是怕强攻,是怕你让它‘安分’。”陈无涯语速加快,“它现在的运行状态,其实是种勉强维持的平衡。我们之前越是拼命推演,它越能借势加固自己。可如果我们反过来,用错理制造一个‘它必须保持运转’的假象,逼它持续输出——”
“它就会因为太‘正常’而崩溃?”白芷接道。
“对。”陈无涯冷笑,“它学‘错’,是为了防我们看穿。可我们偏不看穿,我们帮它‘正常’下去,一直‘正常’到它自己撑不住。”
老工匠听得半懂不懂,却也点了点头:“就跟绷弓弦一样。拉满不动,迟早断。”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眼。这一次,他不再抵抗脑海中的混乱,反而主动放任思维滑向荒谬:他想象那个秘密武器是一台靠信徒祷告驱动的神机,每念一句经文,齿轮就转一圈;他又说它怕安静,一旦没人骂它,就会因缺乏情绪能量而停摆。
系统疯狂运转,补全出一套离谱至极的运行逻辑。
可就在这些荒唐设定被逐一“合理化”的过程中,一条新的推算路径悄然延伸——不再是直冲核心,而是贴着机械运转的边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捕捉每一次微小的应力变化。
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回应。
不是之前的嗡鸣,而是一种沉闷的搏动,像是巨大齿轮在泥中转动,每一次啮合都带着滞涩的震颤。
“找到了”他喃喃道,“它的活门不在结构里,在节奏上。它必须按时震一下,不然整个系统就会失衡。”
白芷握紧笔:“那弱点在哪?”
陈无涯没答,而是猛地睁开眼,抓起炭条,在沙盘上狠狠划出一个圈。
位置不在矿洞主道,也不在入口,而在一处废弃支脉的岩层交汇点——那里本该是死区,毫无动静。
“就在这。”他声音低沉,“它把最脆弱的地方藏在最安静的地方。因为它知道没人会去碰一个不动的东西。可正因为不动,它才必须靠其他部分不停震动来维持平衡——就像瘸子拄拐,拐越用力,腿就越废。”
白芷盯着那个点,忽然道:“所以我们不能打它,得让它自己动起来?”
“不。”陈无涯摇头,“我们要让它觉得一切都很好,好到它可以放松警惕,彻底‘稳’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等它真的‘稳’了,就是它断的时候。”
老工匠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要试,就趁它还没学会‘静’。”
他说完,转身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两人。
白芷吹亮另外两盏油灯,火光重新铺满沙盘。她将铜片小心置于矿洞标记旁,又取出记录簿,开始整理推算要点。
陈无涯坐在蒲团上,双手平放膝头,闭目调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指尖也不再颤抖。
炭盆里的火苗蹿高了些,映得他脸上光影分明。
他忽然开口:“等会儿我要再试一次。这次不设防,让系统全速运转。”
白芷抬眼:“你能撑住?”
“不知道。”他睁开眼,目光清明,“但这次我不是在撞墙,是在挖路。它就算想学,也得先明白——有些错,是专门给‘对’设的陷阱。”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沙盘上那个圈。
炭条的痕迹还很新,边缘清晰。
外面传来巡夜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帐内,油灯火焰突然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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