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指尖还在颤抖,嘴唇干裂,血痕从鼻腔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一块暗红。他没擦,只是将头微微仰起,让呼吸尽量平稳。三盏油灯依旧亮着,火光映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微微跳动。
白芷盯着那滴即将坠下的血珠,没有伸手去扶。她知道,一旦触碰,可能打断他体内正在运转的东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牵动全身经脉的错乱节奏。
“错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怕它,是我们越想看透它,它就越强。”
白芷眉头一蹙:“你是说,推算本身在喂养它?”
“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它不靠恐惧活着,是靠‘被认知’活着。我们每靠近一步,它就多一分力气。”
帐内炭火发出一声轻响,火星崩散。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又合拢,仿佛在抓取某种看不见的轨迹。错练通神系统仍在运转,但不再是顺畅的信息流,而像是一条被泥石堵死的河床,每一次试图疏通,都会引来更猛烈的倒灌。
他开始改变策略。
不再追问它的构造,也不再追寻它的来源。他故意扭曲已知信息:把拖痕说成是风吹沙移,把地颤归因于地下暗流,甚至将蓝宝石的发热解释为日照余温未散。这些荒谬的假设一经生成,系统立刻启动补全机制,试图以“错误合理化”的方式重构逻辑链。
起初,脑中浮现的杂乱线条还能被强行拼接。可当模拟路径接近某个节点时,意识骤然一沉,如同一脚踏空。
嗡——
一种低频的震动自颅骨内部响起,不刺耳,却压得人太阳穴发胀。他的右手猛地抽搐,指甲在案几上划出三道浅痕。
白芷立刻按住剑柄。
“别停。”他咬牙,喉结上下滚动,“再来一次。”
他又抛出一个更离谱的假说:那东西根本不在矿洞里,所谓的痕迹、震动、残留物,全是幻象,是异族用一群活人藏在地下,模仿机械运转的声音制造的骗局。
系统开始运行。
这一次,路径延伸得更远。他甚至看到了一组模糊的轮廓——像是齿轮咬合,又像是血肉蠕动。就在他准备进一步逼近时,那股嗡鸣声陡然加剧,脑中仿佛有根铁丝来回拉扯,鼻血再次涌出,顺着嘴角淌进衣领。
“够了。”白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已经试了七次,每次都在同一处断开。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烧干。”
“差一点”他喘着气,“刚才我看到了,它有个‘盲区’,不是物理上的,是思维上的。我们越是用力去想它,就越进不去。
“那你现在怎么办?继续用更荒唐的想法去撞那堵墙?”
“我没有别的路。”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但眼神仍固执地盯着沙盘上的矿洞标记,“正着走不通,那就反着来。如果正常的推演会激活它的防御,那就让它以为我在胡闹。错得越多,反而越有可能摸到边。”
他说完,重新闭眼,双手交叠覆于丹田,开始第三次逆行真气。这不是为了压制外邪,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维进入一种近乎混沌的状态——混乱到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下一步会想什么。
系统再度激活。
这一次,他不再设定任何目标,也不再试图解析什么。他任由脑海中的念头自由发散:昨夜那只夜枭扑翅的方向、巡逻队靴底沾的泥块形状、寒玉囊表面的一道细划痕所有无关的信息都被系统捕捉,并强行纳入推算框架。
一条歪斜的路径开始形成。
它不像武学招式那样讲究起承转合,也不像机关术那样遵循力学规律,反而像是孩童信手涂鸦的线条,毫无章法。可正是这条乱线,竟避开了之前的阻滞点,悄然向前延伸。
陈无涯心头一震。
来了!
他不敢兴奋,生怕情绪波动引来反噬,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这种紊乱的思维模式,让那条错线继续生长。
然而,就在路径即将触及核心区域时,一股更强的阻力猛然袭来。那不是简单的屏蔽或干扰,而是一种“回应”——仿佛对面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这条歪路的存在,随即调转方向,迎面扑来。
他浑身一僵,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仰去,若非背后靠着软垫,几乎要栽倒在地。
“陈无涯!”白芷终于起身,一把扶住他肩膀。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可额头冷汗直流,手指冰凉,连呼吸都变得短促。
“它在学。”他艰难地说,“它在学我们怎么错。”
白芷神色一凛:“你是说,它不仅能吸收认知,还能模仿我们的思维方式?”
“不只是模仿。”他咳了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它在进化。我们每用一次错练,它就多懂一分‘错误’的意义。等它完全理解了什么叫‘不合理中的合理’,我们就再也没有隐蔽的路径可走。”
帐内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光映在沙盘上,照出一片昏黄。炭盆里的火苗矮了几分,屋角已有凉意渗入。
白芷盯着他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道:“停下吧。你现在不是在破解它,是在喂养它变得更聪明。”
“停下?”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外面那些人等着什么吗?他们等着我拿出答案,等着我用‘歪理’救他们。可如果我现在停下,明天子时的突袭就会变成一场屠杀。”
“那你现在的坚持,就是在拿命换时间。”
“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他低声说,“书院说我朽木不可雕,江湖说我是个疯子。可偏偏只有我能走这条路。你不明白吗?错练通神的本质,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哪怕只有一线机会,我也得撞上去。”
白芷的手慢慢松开。
她坐回蒲团,却没有再把剑横放在膝上,而是握在手中,剑尖垂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无涯又一次尝试切入。这次他干脆放弃了所有逻辑,直接在脑海中构建一幅荒诞的画面:一只老鼠推着磨盘转动山体,矿洞深处坐着个穿官袍的傀儡,手里拿着一本《四书集注》念咒语。
系统开始补全。
路径再度生成,歪斜如醉汉脚步。这一次,它绕过了之前的阻截点,深入了一小段距离。他甚至感知到某种类似“心跳”的律动,缓慢而沉重。
可还没等他锁定频率,那股嗡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某种节奏——像是在回应他的荒诞,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挣扎。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再错一次”他喃喃道,“再错一次就能进去”
白芷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终于伸手拨旺了炭盆。火光重新亮了些。她又取来布巾,浸了冷水,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应,只是双唇微动,反复念着两个字:
“错路错路”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帘角轻轻晃动。
帐内,三盏油灯中的一盏忽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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