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方向的三道烟柱记录图卷摊在桌上,焦痕边缘微微卷起。陈无涯指尖按住第二道与第三道之间的空隙,指腹来回摩挲。风从帐口斜吹进来,带起纸角轻颤,他却像没察觉一般,闭目凝神。
错练通神系统在他体内悄然运转,真气逆走奇经,将昨日风向、燃物残渣质地、烟柱持续时间一一推演。片刻后,他睁眼,声音不高:“不是求援信号,也不是预警。”
秦烈站在一旁,眉头微皱:“那是何意?”
“是争吵。”陈无涯点了点图卷,“三道烟柱间隔相等,但第二道燃烧时间短了半刻——说明点火的人被打断了。他们内部有分歧,而且已经急到顾不上仪轨。”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白芷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图卷,又抬眼看向刚进来的几名陌生面孔。几人穿着普通兵卒服饰,腰间却无佩刀,袖口磨得发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们是情报组的。”秦烈简短介绍,“这五日边境所有哨报都由他们汇总。”
一人上前,取出一叠薄纸铺开:“东侧哨塔熄灯提前半个时辰,但夜间巡逻次数增加了两轮;南下车队共三支,车辙深,压痕连续,载重不小,可沿途未见粮袋掉落痕迹,反倒在一处山道转弯处发现了铁器刮地的划痕。”
“兵器补给。”陈无涯接过话,“他们在往前线运武器,而不是粮草。”
“但这不稀奇。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另一名情报人员开口,“异族战前囤兵械,本就是常理。”
“可你忘了。”陈无涯抬头,“他们的粮库已经被烧了。这时候还往前线送铁器,不是准备打,是怕自己人反。”
他转向白芷:“你昨夜说,哨塔灯火换岗混乱?”
她点头:“原本戌时换防,昨夜直到亥时才交接,有人提着灯笼原地站了近一刻钟,像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这不是备战。”陈无涯手指敲了敲桌面,“这是人心浮动。”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传令兵递上新报。情报组长接过拆看,脸色微变:“北线细作回报,大王子拓跋宏营中守卫减了一半,亲兵多有调离迹象。”
“拓跋宏?”陈无涯挑眉,“那个主张暂退避战的?”
“正是。”秦烈沉声道,“他与二王子拓跋烈一向不合。若此时兵力被削,恐怕”
“不是恐怕。”陈无涯打断,“是已经开始了。粮草断供,前线士卒疲软,后方将领争权——这不是军队,是一锅快沸的水,只差一根柴就能炸开。”
白芷忽然道:“可他们素来耐苦。北漠雪灾年间,数月无粮仍能出猎。如今才断粮几日,未必真撑不住。”
“那是有盐。”陈无涯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粗盐在掌心,“流民营熬盐,百斤沙土才出一两。腌肉靠它,止血靠它,连煮汤都要省着放。黄风谷深处无矿无井,断粮之后,盐也断了。
他顿了顿:“士兵跌倒不罚,不是仁慈,是没人有力气站起来责打。换岗拖延,不是懒散,是没人愿意接班。这不是装弱,是真撑不住了。”
帐内众人神色渐凝。
情报组长低声道:“若真是内乱将起,我们或可借力。”
“不必借。”陈无涯嘴角微扬,“只要推一把。”
白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要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谣言比刀快。”他转头对情报组长说,“派细作混入溃散小队,散布消息——就说拓跋宏已暗中与中原议和,私藏粮草准备自立。再让几个人在夜间用异族旧部联络暗语,重复点燃那三道烟柱。”
“你是想让他们以为,另有势力要插手?”秦烈眯起眼。
“猜忌一旦生根,就会自己长。”陈无涯缓缓道,“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进攻,而是背后有人捅刀。只要觉得兄弟不可信,父子不可托,那座军营迟早自己塌了。”
白芷皱眉:“可若他们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呢?”
“那就正合我意。”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风谷西侧盲区,“‘错阵’不怕乱,就怕敌人太齐整。他们越慌,越会犯错;越想稳住局面,越会露出破绽。等他们自己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再动。”
秦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可行。但细作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所以不能派明面上的人。”陈无涯看向情报组长,“你们手下有没有能说北漠方言、熟悉军制的?最好曾是俘虏,身份说得过去。”
“有两人符合条件。”对方答道,“一个曾在边市做贩马生意,另一个是十年前被掳走的边民,去年逃回。”
“就用他们。”陈无涯道,“今晚出发,先混进外围游骑队伍。记住,不要主动接触高层,只在底层士卒中传话。越是不经意,越可信。”
情报组长收起纸张,与其他几人交换眼神,随即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三人。白芷看着陈无涯:“你真觉得,光靠几句闲话就能让他们崩溃?”
“我不是靠闲话。”他摇头,“我是给他们一个理由——去怀疑本来就在怀疑的事。父子之间争位,兄弟之间夺权,哪朝哪代没有?只是平时压得住,现在压不住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要像钉子,楔进他们的缝隙里。”他吹干墨迹,递给白芷,“你帮我看看,哪一句最扎心?”
她扫了一眼,指着第二条:“这个最狠。杀亲叔,动摇军心。就算不信,也会有人去查。一查,就有动静。”
“那就重点传这一条。”他将纸折好,放入信封,“再加一句——据说王庭使者已在路上,带着废立诏书。”
白芷盯着他:“你编得倒顺口。”
“歪理听得多了,自然就会编。”他笑了笑,随即收敛神色,“接下来几天,我会让‘错阵’演练组加大扰敌训练。白天小队穿插,夜里虚设火堆,制造我们即将总攻的假象。他们本来就乱,再一看我们动作频频,只会更慌。”
秦烈站在沙盘边,忽然道:“你是在赌。”
“每一步都在赌。”陈无涯坦然道,“但这次,赌的是人性。饿肚子的人,最信不过的就是身边人。”
帐外天色渐暗,风势转紧。一名副官掀帘进来,低声禀报:“西岭方向,又有烟柱升起——两道,间隔不均。”
陈无涯猛地抬头。
“不是我们的人点的?”
“不是。”副官摇头,“且方位偏移了三里,不在原定路线。”
他站起身,快步走向帐口。白芷紧随其后。
秦烈沉声问:“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或者”陈无涯眯起眼,“有人抢先动手了。”
他转身抓起地图,手指直指西岭北坡一处隐蔽山谷:“这里,三天前我设过一个信号桩。如果有人想冒充内部联络,一定会选最近的旧点。”
白芷立刻道:“我去查。”
“不行。”他拦住她,“太险。现在那边谁都说不清是谁。”
“那怎么办?”
陈无涯盯着地图,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让情报组的人,立刻去接触那两个即将出发的细作——把计划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