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还压在那张草图上,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撑着桌沿的指节泛白,喉间干涩得像塞了把沙砾。白芷站在他身侧,掌心贴着他后背衣料,察觉到那层粗布下肌肉正微微抽颤。
帐帘掀动,冷风卷着尘粒扑进来。几名将领已落座,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人别开脸,不愿多看一眼。
秦烈立于沙盘旁,木杖轻点黄风谷西侧山脊——正是昨夜陈无涯标记的盲区。他没说话,只抬眼看向主位。
主帅端坐不动,声音平稳:“你能站得住?”
陈无涯没答,只缓缓吸了口气。肺叶扩张时肋骨处传来钝痛,但他将这痛意压进识海深处。错练通神系统悄然运转,一股异样暖流自丹田升起,顺着奇经八脉逆冲而上,强行接续断裂的感知。眼前模糊的光影重新凝实。
“只要不说太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那就简明些。”主帅道,“先锋战果我们已知,现在要的是下一步。你既是亲历者,又是奇策之源,说说你的看法。”
一名老将冷笑一声:“一个靠歪门邪道活下来的年轻人,能懂什么全局部署?”
话音未落,秦烈手中木杖猛然顿地,发出闷响。那老将闭了嘴。
陈无涯缓步上前,指尖落在沙盘边缘,划过谷口至核心区的路径:“异族现在有三乱:粮毁、将疑、守缺。但他们仍有地利与人数优势。若强攻,我们赢也残。天禧暁税网 首发”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西侧山脊一处凹陷:“第一阶,以小队多路佯动,逼其分散兵力;第二阶,主力潜行至此处盲区,利用我昨日设下的信号桩位,建立突袭通道;第三阶,发动‘错阵’总攻,节奏不求齐整,只求打乱对方指挥链。”
“又是你那套乱中有序?”另一名将领皱眉,“战场不是你试招的地方。”
“不是乱。”陈无涯抬头,“是让他们看不懂什么叫‘序’。当敌人以为我们在左冲右突时,真正的杀招已在他们背后成形。”
白芷递来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过喉咙才继续:“我还建议设立临时应变组,专司战场突发状况应对。不必人人学‘错劲’,但要懂‘换思路’。比如敌阵突然变向,常规反应是调整阵型迎击,可若反其道行之,放空侧翼诱其深入,反而能截断其补给线。”
主帅盯着沙盘,许久未语。
秦烈忽然道:“你们还记得边关那次伏击吗?敌军七百骑奔袭,按常理该正面阻击。他带三十人绕后,用火油桶炸塌山道,硬是把骑兵堵死在峡谷里。那一战,伤亡不到两成。”
帐内一时寂静。
主帅终于开口:“你觉得,这个‘错阵’,能在多久内成型?”
“三日。”陈无涯答,“演练组今晚就能开始推演,明日实操验证。只要各部配合,反攻前必能形成战力。”
“那你如何保证,这套打法不会被敌人预判?”先前质疑的将领再次发问。
“因为敌人习惯等命令。”陈无涯指向沙盘,“他们靠旗号调度,靠鼓声进退。而我的人,不需要统一指令。一人错一步,十人就是十种变化;百人错百步,敌军根本算不清我们的轨迹。”
主帅沉吟片刻,转向秦烈:“你觉得如何?”
秦烈拄杖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他的法子邪,但有效。而且”他看向陈无涯,“这人从来不怕把自己逼到绝境,就怕没人敢跟他一起赌。”
主帅缓缓点头:“准。反攻筹备即刻启动,各部两日内提交行动计划。陈无涯,你牵头战术协调组,统筹奇袭方案。”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骤然绷紧。有人低头记录,有人交换眼神,也有将领起身离席,脚步沉重。
陈无涯没动,仍站在沙盘前,手指搭在那处盲区。他知道,这一刻不只是任命,更是试探。那些沉默的脸背后,有多少观望,有多少不服,他都清楚。
白芷靠近半步,低声道:“你需要休息。”
“还不能歇。”他摇头,“他们刚答应让我牵头,若此刻退下,只会觉得我是强撑。”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张新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墨迹未干,线条曲折,标注着十余个隐蔽节点。
“这是昨晚我补全的信号桩布局。”他指着几处交汇点,“每根桩都能传递三种震动频率,对应进、退、伏。只要主力抵达盲区,就能通过地面传导接收指令,无需旗鼓。”
一名副将凑近查看,皱眉:“这些路线太偏,有些甚至穿过断崖下方。”
“正因为偏,才安全。”陈无涯道,“敌人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那种地方穿行。况且,我已经试过两次,路径可行。”
“你一个人试的?”
“带着两名队员。”他如实答,“第三次本该今早进行,但我被叫来了这里。”
副将还想说什么,秦烈已走过来,拿起地图细看。良久,他问:“若敌军察觉桩位,提前设伏呢?”
“那就让他们去。”陈无涯嘴角微扬,“桩位只是诱饵之一。真正传令的,是埋在地下的铜管阵列。声音通过密闭管道传导,外头听不见,只有接应点能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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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起身,环视众人:“今日议程结束,后续细节由战术协调组跟进。散会。”
将领陆续离去,脚步声渐远。唯有秦烈留下,站在陈无涯面前。
“你知道接下来最难的是什么?”他问。
“不是打仗。”陈无涯收起地图,“是让一群习惯听令行事的人,学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撤。”
秦烈点头:“所以我支持你。但你也得记住,一旦出错,担责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知道。”陈无涯握紧手中图纸,“所以我不会让错误发生在战场上。”
白芷扶住他手臂,察觉到他在轻微晃动。她没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
“老吴头给的。”她说,“提神的,不伤身。”
他接过吞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但这味道让他清醒。
帐帘再次掀开,一名传令兵探头:“将军,情报组送来最新哨探回报,是否现在呈阅?”
秦烈看向陈无涯:“你要听吗?”
“当然。”他站直身体,尽管膝盖发软,“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道理。”
传令兵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密封竹筒。秦烈破开封泥,抽出卷纸展开。
“北线哨探发现异族调动频繁,三日前有辎重车队南下,未见粮草标识,推测为兵器补给。另,黄风谷东侧哨塔昨夜熄灯时间比往常提前半个时辰。”
陈无涯忽然伸手:“让我看看原报。”
秦烈递过。
他接过细读,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沿途所见士卒神情倦怠,列队时有人踉跄跌倒,未受责罚。”
他眯起眼。
“不对劲。”他说,“粮库被毁才几天?他们不该这么快就出现疲态。除非补给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张。”
白芷凑近看了一眼:“或者,他们在故意示弱。”
“都有可能。”陈无涯将竹筒轻轻放在桌上,“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机会。”
秦烈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还没回答,帐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冲进帐内,单膝跪地:“报!西岭方向发现异常烟柱,三起连发,间隔规律,疑似紧急联络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