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抓起地图的手没有放下,指尖在西岭北坡的信号桩位置停了片刻,随即划向南侧一条干涸河床。他抬眼看向情报组长:“原路线废弃,让他们从这里走。”
情报组长低头对照地形图,眉头一皱:“这段沙地夜间温差大,脚印容易留下痕迹。”
“正因如此才安全。”陈无涯道,“他们巡逻队最不愿走这种地方——踩一步陷半尺,动静太大。你们派出去的人,都是熟路的?”
“贩马的那个叫阿秃,从小在漠南跑商;另一个是十年前被掳的边民,姓李,回来后一直帮我们记口令变化。”情报组长顿了顿,“两人今晚就动身。”
“告诉他们,别碰军官营帐,只去伙房和马厩。”陈无涯将一张残破纸片递过去,“把这个带进去,说是从战死亲兵身上摸到的‘王庭密令’,内容只准提一句——三王子要清君侧。”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那张伪造的残片上歪斜的异族文字,轻声问:“万一有人识破呢?”
“那就说明他们真有内鬼。”陈无涯嘴角微动,“识破也得传,不识破更好。现在不是怕露馅,是怕没人信。”
情报组长收好东西,抱拳退下。
帐内风势渐弱,烛火稳了下来。白芷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绘的敌营布防图:“如果谣言传开,最先反应的会是二王子那边的人。他主战,一向看不起大哥的退兵主张。”
“那就让他跳出来。”陈无涯坐回椅中,闭目调息,错练通神系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昨日强行推演带来的损伤,“只要他动手压人,底下就会觉得——他在怕。
夜色渐深,中军帐外脚步频仍,但无人打扰。直到三更天,一名传令兵匆匆入帐,低声禀报:“南线哨岗发现两队游骑交接,其中一人袖口有蓝线刺绣——是我们的人进去了。”
陈无涯睁开眼:“信号呢?”
“按约定,在第三堆柴火旁埋了石子圈。”
“好。”他站起身,“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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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暗的时候,黄风谷西侧山脊的一处岩缝里,陈无涯与白芷并肩伏着。两人披着灰褐色斗篷,脸上抹了炭灰。远处异族大营灯火零星,炊烟刚起。
“你说他们会怎么传?”白芷低声问。
“吃饭时说一句,喂马时叹一声。”陈无涯盯着营地中央的旗杆,“只要有人开始克扣粮,就会有人想起那三百车腌肉。”
太阳升起不久,伙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争执,其中一个猛地掀翻了饭桶。守卫迅速赶到,将带头的拖走。白芷眯眼看不清脸,却注意到那人身形瘦小,不像普通士卒。
“那是昨天混进去的阿秃。”陈无涯低声道,“他敢闹事,说明话已经传开了。”
到了午时,第二波动静出现在马厩区。一群牵马的杂役聚在棚下说话,声音越抬越高。一名巡哨上前喝止,却被反呛:“你们二王子连亲叔都敢埋,还管我们说什么?”
话音未落,刀鞘已砸在他脸上。武4墈书 庚薪嶵筷
混乱只持续片刻,更多卫兵冲入,将几人按倒在地。可不到半个时辰,另一侧营地又有士卒拒领口粮,嚷着“宁愿饿死也不吃脏粮”。守卫不敢轻举妄动,只层层封锁区域。
白芷紧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大王子那边有反应吗?”
“还没。”陈无涯摇头,“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他若出面安抚,反而坐实了私藏粮食的传言。”
傍晚时分,一支打着二王子旗号的传令队驶向西北角营区。旗帜鲜明,马蹄整齐。可到了辕门前,守兵横矛拦住,任凭对方出示令牌也不放行。
对峙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传令官几次试图策马上前,都被冷箭逼退。最后,一名副将模样的人怒吼几句,拔刀指向营门。守兵阵型立刻收紧,弓手登台。
就在刀锋将触未触之际,营内奔出一名老将,挥臂大喊。双方僵持片刻,最终传令队掉头离去。
白芷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真的在防自己人。”
“不是防。”陈无涯盯着那面缓缓降下的大王子旗帜,“是在等对方先动手。”
他忽然察觉身边动静,转头见白芷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握着剑柄太久。她目光落在被拖走的杂役身上,嘴唇抿成一线。
“你觉得我做得太狠?”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我不是要他们自相残杀。”他说,“我是要他们不再是一支军队。”
话音落下,远处营地突然燃起一股黑烟。不是信号,也不是炊火,而是帐篷着了。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已有数十人聚集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沉默退开。
陈无涯眯起眼:“有人开始烧东西了。不是命令,是自发的。”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清楚——军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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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细作的第二轮暗号送达。情报组长亲自送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三道折线,中间一道断裂。
!“意思是,大王子亲兵内部也有分歧。”他解释道,“一部分人想突围南逃,另一部分主张死守待援。”
陈无涯盯着那道断线,忽然笑了:“好戏快开场了。”
他转身取出一份新草图,摊在桌上:“通知‘错阵’演练组,今夜加训。目标——模拟敌营内乱时的突袭节奏。不要整队推进,分成五人小队,专挑灯火移动频繁的区域试探。”
“要是他们真打起来呢?”白芷问。
“那就提前收网。”他说,“但现在还不行。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混战,是一场崩塌。”
白芷沉默片刻,忽道:“刚才那个被拖走的杂役,我看身形像李姓边民。”
“如果是他,就不会死。”陈无涯道,“能在异族活十年的人,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喊冤。”
话刚说完,帐外又来传令兵,神色紧张:“东侧观察哨报告,二王子派出三支骑兵,绕营巡查各部旗帜归属。凡是未按时更换新令旗的,当场拘押带队校尉。”
“他在清异己。”白芷皱眉。
“也是在立威。”陈无涯冷笑,“可惜,越立威,越让人觉得他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按下大王子营区的位置:“只要这里不动,矛盾就会越积越深。一旦有人带头倒戈,整个营盘就得跟着裂。”
白芷看着沙盘,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拓跋宏真想投降,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帮他?”
陈无涯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他想不想降。我只知道,现在这支军队,已经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帐内一时安静。烛火映在沙盘上,照出一片斑驳光影。
片刻后,陈无涯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指令:加强夜间火堆布置,制造主力集结假象;派轻骑在外围游弋,刻意暴露踪迹。
他吹干墨迹,递给白芷:“你去传令吧。”
白芷接过纸条,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打起来你会立刻进攻吗?”
“不会。”他说,“我要等他们自己把刀插进对方胸口。”
她点头,掀帘而出。
陈无涯独自留在帐中,手指轻敲桌面。错练通神系统在体内悄然运转,将今日所见一幕幕拆解重组。他知道,棋局已入中盘,下一步,不再是布局,而是收官。
远处营地,又有一处帐篷亮起了灯。本该熄火的时辰,却有人在议事。灯光晃动,人影交错,像是争吵,又像是密谋。
陈无涯盯着那点光,缓缓闭上眼。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抓起桌上的地图。
那盏灯,刚才移过了两次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