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划破晨雾,猛然斩落。
刹那间,地面阵图赤光暴涨,七道错劲如逆流之河,在虚空中勾勒出三处假枢。敌军前锋骑兵尚未反应,战马已受真气扰动,前蹄扬起,队形大乱。一名百夫长挥刀怒吼,强行催马向前,却在踏入中央断口的瞬间,体内气息骤然翻腾,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
陈无涯立于旗架高台,左手握拳,指节因持续引导错劲而微微发颤。他没有收回视线,目光死死锁住敌阵后方那片涌动的黑影。主阵虽稳,但钳形包抄的两翼已逼近侧壕,若再不反击,防线将被彻底撕开。
“东翼反转,西翼斜切!”他低喝一声,剑鞘在空中疾划两道反弧,强行扭转阵眼流向。
原本佯退的西翼守军猛然止步,三组轻甲兵交错踏步,借错劲牵引形成旋转锋线,如剪刀般向敌左肋切入。与此同时,东翼伏兵自侧坡跃出,不再追求合围,而是直扑敌骑后阵补给车队。火油罐被点燃掷出,轰然炸响,浓烟冲天而起。
敌军指挥明显一滞。
就在这空档,白芷动了。
她足尖一点地面,身形掠过掩体,软剑未出鞘,只以剑柄轻敲左侧三名亲卫肩甲。三人立刻会意,吹响短哨,三十轻骑自隐蔽壕沟鱼贯而出,贴着主阵边缘疾驰,走“z”字折线突入敌左翼薄弱处。
一名异族副将正欲调兵回防,白芷已至眼前。她手腕一抖,软剑如银蛇出洞,自下而上挑断对方咽喉护链,紧接着拧身横扫,剑刃贴颈抹过。血线迸现,那人捂喉倒地,手中令旗坠落。
“撕开口子!”她冷声下令。
轻骑紧随其后,长枪齐出,硬生生在敌阵左肋凿出一道裂口。更关键的是,主阵错劲顺势牵引,将中军压力尽数导向左侧,使得敌右翼无法及时支援。两股力量夹击之下,三百余名敌骑陷入混乱,彼此冲撞,竟有数人被自家战马踩踏致死。
陈无涯眼角微跳,察觉到敌阵深处传来一阵急促鼓点。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要来了。
但他没动。反而抬起右手,缓缓抚过腰间那枚青玉簪。簪身温润,嵌在褪色蓝布带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昨夜她搭上披风时的触感还在肩头,此刻却已化作战场上最清晰的锚点。
“传令,收拢东翼,固守断口。”他沉声下令,“把俘获的甲车推到前线,堆成屏障。”
士卒迅速行动。残破的异族战车被拖至主阵前沿,层层叠起,形成一道临时矮墙。几名工匠趁机在缝隙间埋设机关钉,以防敌军步兵攀爬。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再不见半分慌乱。
白芷率轻骑归阵,翻身下马,额角汗水顺着鬓边滑落。她站在主阵左翼指挥位,目光扫过战场,低声问身旁副将:“伤亡多少?”
“轻伤六十七,重伤十九,阵亡十一。”副将低头报数,声音有些发涩。
白芷点头,未多言。她抬头望向高台上的陈无涯,见他仍伫立不动,衣襟染血,右臂垂在身侧,似是错劲反噬所致。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禁闭室那一夜。他靠在墙角,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歪理,什么“剑不该直着走”“招式越错越对”。那时她只当他是疯言疯语。如今回头再看,那些话竟一字一句,都成了今日战场上的活路。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我们走的从来不是正道。”
陈无涯听见了。他转过头,朝她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扬,酒窝浅现。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三指并拢,虚按向下。
这是第三阶段的预备信号。
各部主将领命,悄然调整站位。部分守军开始后撤,看似溃散,实则为诱敌深入做准备。阵眼枢纽再度亮起,比先前更加炽烈,地面上焦痕蔓延,竟隐隐组成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转瞬即逝。
敌军果然中计。
主力大军缓缓推进,步伐统一,战鼓密集如雨。先锋部队越过甲车残骸,踏入主阵断口区域。就在他们即将发起冲锋之际,陈无涯猛然双掌拍地。
轰!
三处虚枢同时引爆,错劲逆冲而上,直击敌军经脉。数十名冲在最前的士兵当场跪倒,面色涨紫,双手抱头,发出痛苦嘶吼。后续队伍被迫停滞,阵型出现短暂断裂。
“放箭!”
号令落下,千支羽箭自高台两侧射出,覆盖断口区域。箭雨过后,敌军死伤大片,残余者仓皇后撤,连旗手都未能幸免。一面狼首战旗倒在泥中,旗杆断裂,红缨沾满尘土。
陈无涯喘了口气,扶着旗架站稳。右臂麻木感加剧,指尖几乎失去知觉。他知道这是错劲过度运转的征兆,若再强行催动,恐伤及根基。可眼下局势不容退让。
他挥手示意医官暂勿靠近,转头看向战场边缘。
五面缴获的狼首战旗已被插在主营前,每根旗杆都嵌入错阵节点。随着阵法流转,旗帜无风自动,发出低沉嗡鸣,宛如战魂哀嚎。更有士卒将阵亡敌兵的弯刀挂于旗下,刀身裂痕纵横,皆是错劲震碎所致。
一名老将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曾公开质疑“错阵”乃邪门歪道,此刻却缓缓抱拳,向主阵方向行了一礼。
陈无涯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敌营深处。
那里,新的旗帜正在升起。颜色更深,图案狰狞,是一头盘踞山巅的黑狼,獠牙外露,双目猩红。他认得这旗——拓跋烈亲率的王帐近卫军,从未在正面战场现身。
“他们要拼命了。”他低声说。
白芷走到他身边,软剑归鞘,手仍按在剑柄上。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那面旗……从未出现在前线。”
“现在出现了。”陈无涯冷笑,“说明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能把歪路走成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战果清点出来,报给全军!”
片刻后,医官捧册上前,朗声宣告:“斩首四百一十七,俘敌八十九,毁甲车二十三辆,焚粮草五囤!”
营地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
“错阵不破!错阵不破!”
呼声如潮,席卷战场。连那些曾持怀疑态度的老将,也不再言语,只默默握紧兵器,重新列阵待命。
陈无涯站在高台边缘,风吹动他染血的粗布衣,蓝布带一角松脱,青玉簪却依旧牢固,映着晨光泛出温润色泽。他望着敌营深处那片涌动的新旗海,手指缓缓收紧。
白芷与他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皆知,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
远方战鼓再响,节奏不同于前,竟是三缓一急,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