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三缓一急,如心跳般压向战场。
陈无涯站在主阵高台边缘,右臂垂在身侧,指尖发麻,经脉中错劲游走不息,像无数细针来回穿刺。他盯着敌营深处那面新升的黑狼旗,旗面翻卷,獠牙朝天,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杀而来。
就在这时,左翼断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白芷正率轻骑回防,三名刀盾手突然从残车后跃出,铁链横扫,逼得她软剑回防。她旋身避让,脚步未稳,又有两名敌骑从侧坡冲下,长矛直指马腹。她勒缰翻身落地,身形未定,身后一名披甲将领已悄然逼近,手中弯刀高举,刀锋映着残阳,寒光一闪而下。
陈无涯瞳孔骤缩。
他看见她发间那枚青玉簪被风掀动了一下——昨夜她亲手为他系上蓝布带时,曾说:“这一战,你要活着回来。”那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此刻,那枚簪子还在晃。
他没再犹豫,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剧痛让他神志一清,残余错劲被强行牵引,顺着奇经八脉逆行冲上右臂。筋骨发出轻微噼啪声,整条手臂瞬间涨红,像是要裂开。
他纵身跃下高台,足尖踏过焦痕斑驳的阵图,每一步都震起尘烟。途中两名敌兵举枪拦截,他不闪不避,错劲自掌心爆出,对方兵器尚未触及衣角,手腕先是一软,枪杆歪斜落地。
临近战圈,他双掌拍地。
轰!
一处残留虚枢应声引爆,赤色气浪横扫而出,两名围攻者被掀飞数尺,撞在残车上,闷哼倒地。最后一人挥刀劈来,陈无涯竟抬左臂硬接一刀。
刀刃切入皮肉,血花迸溅。
他借势前冲,右手闪电般探出,夺过对方腰间短剑,反手以剑柄猛撞其咽喉。那人喉骨塌陷,仰面栽倒。陈无涯看也不看,转身将软剑掷出。
白芷伸手接住,剑柄入手微烫。
“你疯了?”她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意,却无责备。
陈无涯喘了口气,左臂伤口血流不止,他撕下蓝布带一角,随意缠了几圈,“你说过要信我一次。”
白芷没答,只将软剑横于胸前,目光扫向前方。敌军并未退散,反而从两翼包抄上来,十名弓弩手已在百步外列阵,箭尖对准他们所在位置。
风忽然静了。
第一波箭雨袭来,破空之声密集如蝗。
陈无涯猛然跺地,引爆第二处虚枢。错劲扭曲地面气流,羽箭半途偏折,纷纷落空。紧接着,白芷腾身跃起,软剑抖出七朵剑花,每一剑都精准击打在后续瞄准的令旗之上。旗杆断裂,号令中断,弓队阵型顿时混乱。
两人落地,背靠背立于断口残垣。
“还能撑多久?”白芷问。
“只要你不退。”陈无涯笑了笑,酒窝浮现,嘴角却渗出血丝。
白芷握紧剑柄,“那你别死在我前头。”
话音未落,敌军主力再度推进,铁蹄踏地,声浪如潮。前锋重甲骑兵肩并肩压上,盾墙合拢,步步紧逼。结盟军左翼阵型开始动摇,几名新兵脚步后移,防线出现细微裂口。
就在此刻,陈无涯强撑站起,举起染血的左手,声音嘶哑却清晰:“他们要我们怕!可我们怕过吗?!”
白芷随之挺身,软剑指天,清越之声响彻战场:“他走歪路活下来了,我也愿随他一道,把这死局走出活路!”
短暂寂静。
东翼一名老兵猛地将长枪顿地,怒吼:“错阵不破!”
西翼工匠举起铁锤敲击盾牌,金属撞击声如雷贯耳:“陈头不死!”
呼声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全军。重伤未愈的士卒拄枪起身,流民营出身的杂役抢过阵亡者的刀盾,连负责后勤的老卒也抽出菜刀,冲向前沿。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凝成一道不可逾越的血墙。
敌军冲锋之势为之一滞。
陈无涯站在最前方,左臂裹布已被鲜血浸透,右臂仍在微微抽搐。他知道错劲已近极限,再强行催动,恐怕会伤及根本。但他不能退。
白芷站到他身旁,肩部伤口渗血,医官刚包扎完就被她挥手赶走。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没有多余言语。
远处,黑狼旗剧烈晃动,敌军阵中传出一声低沉号角。
新的攻势正在酝酿。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收紧,掌中剑柄沾了血,有些滑腻。他记得昨夜她说的话:“这条路,我要一直陪你走下去。”
现在,他们正站在断口之上,身后是万千将士的目光,面前是生死未卜的战场。
敌阵最深处,一队从未现身的精锐缓缓出列,全身黑甲,面覆铁罩,步伐整齐划一,如同鬼影行于大地。为首之人手持一柄宽刃大刀,刀身漆黑,不见反光,仿佛能吞噬光线。
陈无涯眯起眼。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白芷察觉他的异样,顺着视线望去,眉头微皱:“那是……王帐死卫?”
“不是死卫。”陈无涯摇头,声音低沉,“是拓跋烈的贴身护卫,只在决战时刻出动。”
“他们目标是你。”
“也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陈无涯将剑换到左手,右臂虽不能动,但错劲仍在体内流转,只要还有一口气,阵法就不会断。白芷调整呼吸,软剑轻颤,剑穗上那颗蓝宝石在风中轻轻摆动。
敌军开始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压迫性的节奏。
结盟军将士屏息凝神,握紧兵器。
就在双方距离缩短至五十步时,陈无涯忽然开口:“若我倒下,你不必回头。”
白芷冷笑:“那你最好别倒。”
话音落下,敌军骤然加速。
铁蹄轰鸣,大地震动。
陈无涯双掌拍地,准备引爆第三处虚枢。错劲逆冲经脉,剧痛如刀割骨。他咬牙支撑,额头冷汗滚落。
白芷纵身跃出,软剑划出第一道弧光。
两人同时迎上。
敌首护卫挥刀斩来,刀风割面。陈无涯侧身避让,左臂格挡,旧伤崩裂,鲜血飞溅。他反手一剑刺向对方肋下,却被铁甲挡住。对方力大无穷,一记肘击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撞退三步,脚跟踩碎一块焦石。
白芷趁机切入,剑走偏锋,直取咽喉。对手反应极快,宽刃刀回防格挡,火星四溅。她借力翻身后撤,落地时膝盖微屈,显然肩伤影响了发力。
敌军后续部队紧跟而上,包围圈逐渐收紧。
陈无涯抹去嘴角血迹,抬头看向白芷。她站在三步之外,剑尖微垂,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忽然笑了。
“还记得禁闭室那一夜吗?”
白芷一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说剑不该直着走。”
“现在呢?”
她抬剑,剑锋指向敌阵,“那就歪到底。”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按向地面。
错劲最后一次爆发,赤光自阵图裂缝中喷涌而出。
敌军前锋数十人脚步一滞,体内气息紊乱,动作迟缓。白芷抓住时机,疾冲而上,软剑如流水泻地,接连刺穿两名护卫咽喉。
陈无涯忍痛跃起,左剑横扫,逼退正面之敌。他与白芷背靠背站立,一人守前,一人护后,配合默契,宛如演练千遍。
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那两个身影,一个粗布染血,一个白衣带伤,却始终未曾后退半步。
呼声再次响起。
“错阵不破!”
“陈头不死!”
“白姑娘威武!”
声浪滚滚,撼动天地。
敌军攻势终于出现裂痕。
陈无涯喘着粗气,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剑柄在手中微微打滑。他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白芷转头看他,声音很轻:“你还撑得住?”
他点头,抬起手,用袖口擦去脸上血污。
远处,黑狼旗下,一道身影缓缓摘下头盔。
拓跋烈站在高坡上,望着战场中央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脸色阴沉。
他举起手,身后一面猩红战旗缓缓升起。
陈无涯注意到那旗帜的颜色,心头一紧。
那不是普通的战旗。
那是……总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