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营地,吹动一面未收的旗。陈无涯脚步没停,错破锤斜扛在肩上,右臂布条下的伤口随着步伐一扯一扯地发麻。他刚走出几步,眼角余光扫到军需库方向——那扇铁皮包边的木门竟还亮着灯。
他顿了下,转了个方向。
库房门口守卫正靠着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是……陈校尉。”
“这么晚了,谁当值?”陈无涯随口问,目光却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上。那光偏黄,像是油灯快灭时的颜色,但不该这么亮。他记得白天经过时,这灯是熄的。
“三队轮防,今夜归后勤调度司。”守卫答得利索,“方才孙五才走,送了份调度令进来,说是西营明日要用的箭矢清单。”
陈无涯眉梢微动。西营?他才是推演营的主事人,可没人通知他要调箭。
他抬脚迈进门槛,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浅印。库内堆放整齐的木箱位置有些不对劲——最外侧两排箭匣被挪过,露出后面半截拖痕。地面沙土本该平整,此刻却有一道细长的划印,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排水沟口,像是重物被缓缓拽过。
他蹲下身,指尖抹了点沙土捻了捻。湿的。
“昨夜没下雨。”他说。
守卫一愣:“确实没下。”
陈无涯没再问,只绕到登记台前翻看值守簿。三批箭矢、两箱火油,记录齐全,签收无误。可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孙五。连续三晚,都是他在交接时段送来纸质调度令。
按规矩,这类调度应由旗语传令,文书只作备案。为何每晚都亲自送?
他合上簿子,不动声色离开。回帐途中,特意绕到西营外围,在暗处站了片刻。远处巡逻的士卒举着火把走过,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他盯着那人的步态,忽然记起什么——刚才在库房外,那个守卫提到孙五时,曾无意间用左脚蹭了蹭右脚踝,动作极快,像在掩饰疼痛。
回到帐篷,他铺开一张草纸,笔尖蘸墨,在纸上画了几条歪线。一条代表孙五的出入时间,一条标出物资消失的节点,第三条写下巡逻换岗的规律。三者交汇处,总有个身影若隐若现。
不是巧合。
他吹干墨迹,卷起纸塞进袖中。次日清晨,借安排夜间训练之名,派两名亲信斥候扮成运粮民夫,在库区后巷蹲守。他自己则去了操练场,盯着新兵演练阵型转换,眼睛却时不时扫向军需库的方向。
二更天,斥候回报。
孙五果然又来了。提着灯笼,绕到库后死角,将一卷油布塞进排水沟的暗格。几分钟后,一名巡逻士卒路过,右脚看似无意踩在沟沿石上,停留了一瞬。次日清晨,那人被调往东线哨岗。
陈无涯坐在帐中,手指轻敲桌面。传递链条已经成型,孙五只是中间一环。真正的问题是——谁在接收这些消息?又是谁安排了那个踩沟沿的士卒?
他取出沙盘,不是看地形,而是重新排列人员动线。若我是细作,最怕暴露行为模式,那我一定会表现得比谁都积极,甚至主动参与追查,以洗清嫌疑。
他翻开近五日军报,逐页查看各部调动记录。终于,在第三天押运火油的名单里,看到一个名字:李承恩。青锋旁系校尉,战功平平,但每次有物资调拨,他都会主动请命押运。而每一次他出现的当晚,孙五就会送调度令。
太巧了。
更巧的是,李承恩昨夜还在议事时大声主张严查内鬼,言辞激烈,仿佛与细作有仇。
陈无涯冷笑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中间画了条虚线。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调度令来源标注为周明远副将所签——需查笔迹真伪。”
他将纸折好,封入密信,派人送往赵天鹰帐中。
半个时辰后,赵天鹰亲自来了。
“你说的‘虫’,现在能抓吗?”他站在帐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陈无涯摇头,“一动就断线。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在传消息,不知道传给谁,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接。贸然抓人,只会让他们换方式,或者反过来栽赃我们。”
赵天鹰皱眉:“可物资接连失踪,迟早会引起骚动。”
“那就让他们继续丢。”陈无涯忽然道,“但得换种丢法。”
“什么意思?”
“我们改路线。”陈无涯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几处次要补给点,“接下来的物资调配,不走主道,改从小径转运,而且时间不定,人数不定。如果他们还能准确截获,那就说明——细作不在底层,在能接触调度核心的人里面。”
赵天鹰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你打算拿自己当饵?”
“我不是饵。”陈无涯笑了笑,“我是那个打乱节奏的人。他们习惯我们按章办事,那我就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等他们慌了,自然会露破绽。”
赵天鹰沉默一会,转身欲走,又停下:“我已经让暗哨加防西营外围,但你也要小心。有些人,表面上在查内鬼,其实就是在等你出错。”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陈无涯坐回案前,摊开另一张纸,开始绘制新的调度路线图。线条歪斜,毫无规律,像是随意涂抹。但他每画一笔,都在心里默念《沧浪诀》残篇中的运行路径——错劲流转,逆脉而行,越是不合常理,越能引动真气共鸣。
这就是他的“错理”。
门帘忽被掀开。
白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她没说话,把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右臂的布条上。
“还没换?”
“不急。”他抬手活动了下肩膀,牵动旧伤,眉头微皱。
她走近一步,伸手解绷带。动作轻,却稳。血痂裂开一点,渗出暗红。
“你在查军需的事?”她问。
“嗯。”
“查到了多少?”
他看着她,没答。
她也不追问,重新包扎好,收手时顿了顿:“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必等我开口。”
说完,转身离去。
帐内只剩他一人。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草图,指尖顺着那条虚线滑动。孙五、李承恩、调度令、巡逻士卒……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细作不止一人,且层级分明。
他忽然想到什么,抽出腰间蓝布带,从夹层里摸出一块薄木片。这是老吴头临别时塞给他的,上面刻着几道古怪纹路,说是北漠异族传信用的暗记。他曾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留的玩意儿,现在看来,或许另有深意。
他把木片放在灯下,对照草图上的符号。某一刻,目光停住。
排水沟暗格的位置,与木片上一道斜纹完全吻合。
他呼吸微滞,正要细看,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撩帘进来:“西营已备好场地,新兵集结完毕,等您过去主持演练。”
陈无涯收起木片,站起身,提起错破锤。锤柄入手冰凉,他握紧了,走出帐篷。
月光洒在营地小道上,照见他肩头补丁的轮廓。风吹过,旗杆上的布幡轻轻拍打旗杆,发出单调的响。
他走到军需库附近,脚步忽然一顿。
昨日那道拖痕,已被新铺的沙土掩盖,可地面颜色略深,像是刚泼过水。
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但左手已悄然摸进了袖中,捏住了那块刻纹的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