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哨跪在帐前,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封信被递上来时,纸角已被海风磨得发毛,墨迹却还清晰——拓跋烈的名字写在末尾,笔锋凌厉。
陈无涯没接。
他站在议事厅中央,错破锤插在身侧地面,右臂的布条刚换过,渗出的血已重新晕开一圈暗红。他盯着那封信,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让满帐嘈杂静了下来。
“若我是他的人,何必拼死毁三艘战舰?”
他接过信,指尖在火盆边缘轻轻一划,撕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数字:“海上一别,甚念。归期不远,当再叙。”
帐内鸦雀无声。
陈无涯将信凑近火焰,纸页卷曲焦黑,火苗猛地窜起,照亮了周明远紧绷的脸。他把残灰扔进盆里,转身看着众人:“敌人想让我们自相猜忌,那就让他们失望。”
赵天鹰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四周将领,缓缓道:“现在,说正事。孤岛之战是否属实,已有证据。接下来,是战是守,怎么打,各位有何主张?”
一名绿林将领起身:“敌势强横,我军新聚,当固守边关要道,依《六韬》布防,步步为营。”
另一人附和:“异族骑兵凶猛,唯有坚城可挡。先稳阵脚,再图反击。”
陈无涯听着,低头看了看沙盘。边境三处隘口,兵力分布整齐如教科书所载:主力居中,两翼策应,粮道设伏。他忽然开口:“如果敌人早就知道我们会这么布呢?”
众人皱眉。
“你们觉得,异族靠的是蛮力?”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中间主关,“他们分兵诱敌,是因为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守得越规矩,他们越容易设局。”
周明远冷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守?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我不是说不守。”陈无涯摇头,“我是说,不能按他们预料的方式守。”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上划出几道歪斜的线:“比如,敌攻东隘,我们不该立刻调援。反而该让西线小股部队突进,逼他们回防——他们以为我们在救,其实我们在扰。”
“胡闹!”周明远拍案,“兵者,国之大事!岂能凭你一时奇想乱调兵马?”
“我不是奇想。”陈无涯抬头,“我在海上用过。敌舰围杀,我偏不走直线,反倒来回折返,激起乱流。他们判断失误,自己撞在一起。这不是运气,是节奏被打乱的结果。”
帐内一片沉默。
赵天鹰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用非常规调度,扰乱敌军判断?”
“对。”陈无涯点头,“他们研究我们的战法多年,每一招都在预料之中。可如果我们连自己下一步都看不懂呢?”
“荒谬!”周明远厉声打断,“作战岂能无章法?阵型一乱,全军皆溃!”
陈无涯没反驳,只问:“如果一支军队总是走直线,敌人会不会提前埋伏?”
“当然会。”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走直线?”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眼神微动。
陈无涯继续道:“我不是要废阵法,而是要藏真于假。该守的时候守,但不该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是真守,什么时候是诱敌。我可以带一支小队,演练一套‘错阵’——行进路线不合常理,出击时机毫无规律,让敌人无法预判。”
“谁敢跟你冒险?”一名青锋执事冷笑,“败了,谁担责?”
“我。”陈无涯答得干脆,“若因我一人误事,罪责我一人领。”
帐内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白芷站了起来。
她一直站在角落,手按剑柄,未曾多言。此刻她走向沙盘,站在陈无涯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明远:“三年前流民营被袭,所有人都说守不住。是他带着一群杂役,用您眼中的歪路子,活下来了。半年前血魔卫夜袭,禁闭室里没有正统剑阵,他悟出‘无我剑意’,反杀七人。现在,他在海上毁敌三舰,回来却被说成侥幸。”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坚持兵书章法,可兵书救不了那些已经死的人。而他做的,是让人活着。”
周明远脸色铁青:“你也要为他背书?他那一套根本无法复制!”
“我不懂兵法。”白芷直视着他,“但我见过他在绝境中一次次打破僵局。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值得试。否则,我们只会等来下一个烽火台熄灭。”
帐内再度安静。
赵天鹰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既然争议难决,不如先试。设一个推演营,规模不必大,由陈无涯主导,七日内提交‘错阵’演练方案。若有成效,再议扩编。”
他顿了顿:“此事暂定,不得外传。”
周明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出门前,回头盯住陈无涯:“若因你胡来坏了大局,青锋必问责。”
帐帘落下,余音未散。
赵天鹰转向陈无涯:“压力会很大,有人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陈无涯蹲下身,手指在沙盘边缘摩挲,留下几道浅痕,“但他们更怕的,不是我乱来,而是我真能走出一条他们看不懂的路。”
白芷看了他一眼:“需要什么人手,我去调。”
“先要三个熟悉地形的斥候,两个擅长夜战的刀手,再加一名懂传令旗语的士官。”他抬头,“最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白芷微怔:“为何是新兵?”
“老兵习惯听令,动作标准,反而难改。”他笑了笑,“新兵不懂章法,正好随我胡来。”
赵天鹰低笑一声:“你倒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陈无涯没答,只是将沙盘上的兵力模型一一拨乱,重新摆成散而不离的阵型。他的手指在主隘口绕了个圈,又突然跳到后方粮仓位置,画了个叉。
“他们会盯着前线。”他说,“可真正的破局点,往往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白芷默默记下名单,转身离开议事厅。风从帐外吹入,掀动了几页军报。陈无涯仍蹲在沙盘前,右手撑地,左肩微微颤抖——旧伤牵动了筋骨,但他没停下。
赵天鹰走近,压低声音:“严嵩那边最近动作频繁,昨夜有密信送往北境。你要小心。”
“他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陈无涯头也不抬,“只要我还活着,他就睡不安稳。”
“那你更要活着。”赵天鹰拍了拍他肩膀,“推演营的事,我亲自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帐内只剩陈无涯一人。
他缓缓站起,腿有些发麻。错破锤还在地上,他弯腰去拔,指尖触到锤柄时,忽觉怀中天机卷微微一震。裂痕似乎又深了些,像是某种提醒。
他没拿出来看。
只是将沙盘上最后一枚兵符摆正,低声自语:“你们等着我按规矩打,我就偏偏不按规矩走。”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来报:推演营选址已定,在主营西侧空地,明日即可集结。
陈无涯点头,提起错破锤,转身走向帐外。月光洒在沙盘上,映出他拉长的影子。那影子歪斜不成形,像一道断裂后又被强行接上的线。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眼沙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是从前练功时留下的,形状像一把断刃。
他握紧锤柄,朝西营方向走去。
风掠过营地,吹动一面未收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