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旗杆上,风吹得布幡啪啪作响。陈无涯站在西营操练场边缘,左手从袖中抽出那块刻纹木片,在掌心压了片刻,随即翻手塞进腰间蓝布带的夹层。他没再回头看军需库的方向,错破锤往肩上一扛,脚步沉稳地走进场地。
沙土刚被耙平,几排新兵列队站定,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几个老兵靠在兵器架旁,抱臂冷笑。他们听说这位新来的校尉要教什么“倒行逆施阵”,都觉得是胡闹。
陈无涯走到场心,错破锤往地上一顿。锤尾入土三寸,震起一圈细沙。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不练八阵图,也不讲进退章法。我教你们——乱。”
哄笑声立刻炸开。
“乱也能打仗?”
“莫不是伤了脑子吧?”
陈无涯不恼,反而笑了下,左颊酒窝一闪而过。他抬手解下腰间蓝布带,抖开一角,露出内衬里缝着的一小段残旧绢布——那是《沧浪诀》仅存的三行口诀。他并指如刀,在空中虚划一遍,口中默念。
真气自丹田逆行而上,经脉如被反向拉扯,刺痛感直冲指尖。但他神色未变,脚下一踏,沙地竟自发裂开一道弧线,两侧石子缓缓挪移,形成不对称的轨迹。
众人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看惯了方正对称,以为那就是阵。”他收回手,布带重新系紧,“可敌人也看得惯。他们知道我们怎么走第一步,就能埋伏在第二步等我们撞上去。”
他指向白芷:“你来试试破这‘乱’。”
白芷早已到场边静立多时。闻言不再迟疑,软剑出鞘半寸,身形一闪已切入场中。她未用全力,但剑意锁定阵眼方位,步伐精准如尺量。
眼看就要突入中心,陈无涯忽然低喝一声:“偏!”
四组士卒应声而动,节奏错开半拍,前队突停,后队斜插,整个阵型像一块扭曲的镜面猛然偏转。白芷脚下落空,剑势顿滞,只差一步未能触及核心。
她收剑后退两步,眉梢微挑。
围观者开始低声议论。
“刚才那一转……根本没法预判。”
“他没喊口令,这些人怎么同时动的?”
陈无涯拍了拍手:“因为他们不是听令行事,而是跟着‘错劲’走。我引真气逆冲经脉,产生短促震荡,他们手腕上的铜环会先一步发麻——那就是信号。”
有人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枚不起眼的小铜环,这才明白为何训练前每人发了一只。
“再来。”白芷开口,这次声音冷了几分。
第二次进攻,她改走死角,专挑人影交错的缝隙穿插。可就在逼近瞬间,阵中三人突然静止不动,其余人绕其旋转,视觉混乱中竟生出盲区。她剑锋刚探,一人从斜后方暴起突袭,逼得她仓促回防。
“好!”赵天鹰的声音从场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台之上,身后跟着两名亲卫。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无涯身上:“你说乱中有序,我信了。可若敌将聪明,看出你这‘乱’也有规律呢?下次他不来攻阵眼,专打那些静止的人,怎么办?”
问题尖锐,不少人屏住呼吸。
陈无涯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又扬了扬:“那就再错一层。”
他转身面向队伍:“刚才的静止是假动作,接下来我要你们——动的时候像停,停的时候像动。脚步放轻,呼吸压住,但真气要蓄在脚踝,随时能炸出去。”
他亲自带队演练,第三次对抗开始。这一次,阵型更散,移动毫无规律可言。有人缓步踱行,体内真气却高速流转;有人原地伫立,脚下沙土却微微震颤。
白芷再度出击,剑光如电,连破两层防线。可在逼近最后一圈时,地面忽然剧烈一晃,整支队伍以极不协调的姿态猛然横移七尺,如同踩错了鼓点的舞者,偏偏避开了她的追击路线。
她停下,喘息微重。
全场寂静。
片刻后,一名老兵低声道:“这路子……邪门,但有用。”
另一人点头:“敌人要是按常理推演,非栽跟头不可。”
陈无涯抹了把额角的汗,肩头旧伤因频繁运劲隐隐抽痛,但他没停下。他蹲下身,手指在沙地上画出几条歪斜线条,对应刚才几次阵型变化的节点。
“错阵的核心不在形,而在‘扰’。”他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正面交锋,而是让对方主帅不敢下令——因为他不知道哪一次是真的突袭,哪一次是诱饵。”
白芷走近几步,看着地上的痕迹,忽然道:“如果把静止点设在排水沟附近呢?那里地势低,声音传不远,适合藏变招。”
陈无涯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可以。而且今晚我会让巡逻路线再变一次,让他们习惯不了节奏。”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快步跑来,在场外单膝跪地:“报告!东侧补给线临时更改,火油改由南坡小径转运,时辰提前半个时辰!”
陈无涯神色不动,只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赵天鹰在配合他执行新的调度方案——物资流动开始脱离常规路径。
赵天鹰从高台上走下,来到场边,盯着沙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明日开始,各营抽调精锐,轮训这个‘错阵’。”
没人反对。
先前质疑最凶的几个老兵,此刻也默默检查起腕间的铜环是否松动。
陈无涯站起身,错破锤重新扛上肩。汗水浸透衣领,贴在颈后冰凉一片。他望着眼前这支逐渐安静下来的队伍,知道他们还没全信,但至少——已经开始听了。
白芷走到他身旁,低声问:“下一轮练什么?”
“藏杀机。”他答,“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防守,其实……我们在找破绽。”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剑柄。
夜风掠过操场,吹起几缕散沙。陈无涯抬起右手,活动了下肩膀。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皮肉下游走。他皱了下眉,旋即松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场边一根旗杆底部——那里的沙土颜色略深,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水渍般的湿痕。
和昨夜军需库门口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只将左手悄悄滑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块刻纹木片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