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鸿宾楼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一楼大厅是散台,二楼是半开放的卡座和部分包间,而三楼则是需要特定会员等级或提前预订的私密性更好的包厢和临窗雅座。
三楼不仅视野极佳,服务也更为周到,是许多人宴请贵客和彰显身份的首选。
夏朗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宋佳佳来到酒楼门口,看着进出的宾客大多衣着光鲜,他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刚才在苏氏受的窝囊气似乎被眼前的热闹和身边女伴仰慕的目光冲淡了些。
“夏哥,这里看着真气派!”宋佳佳挽着他的手臂,好奇地张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今天特意穿了条新买的连衣裙,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就为了配得上这顿大餐。
“鸿宾楼嘛,天海市数得着的地方。”夏朗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领着宋佳佳往里走。
门口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训练有素地微笑鞠躬:“欢迎光临鸿宾楼,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预订,两位,找个安静点的位置。”夏朗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通往楼上的扶梯瞟。
“好的,这边请。”服务员引导他们往里走,准备安排在一楼靠里的位置。
宋佳佳却轻轻拉了拉夏朗的袖子,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夏哥,你看那边……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吧?肯定比楼下有情调,拍照也好看,我发给我姐妹群里,她们肯定羡慕死了。”
夏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三楼临窗的位置确实灯光柔和视野开阔,能隐约看到远处的江岸灯火。
他平时跟大客户应酬,蹭老板的光来过几次三楼,知道那里环境和服务都比楼下好上一截。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会员卡。
那是一张普通的银卡,是之前为了冲业绩自己咬牙办的,但鸿宾楼的会员等级森严,银卡……只能在一楼和部分二楼区域消费。
“那个……佳佳,三楼位置可能不太好安排,估计都订满了。”夏朗试图找个理由,不想在女伴面前露怯。
“哎呀,夏哥,你就问问嘛!你这么有本事,肯定有办法的!”宋佳佳不依不饶,晃着他的胳膊,眼中满是期待,“我们就两个人,占不了多大地方,说不定有空位呢?”
被宋佳佳这么一捧,加上之前在苏氏被孙皓廷顶撞的余怒未消,夏朗心底那股必须证明自己的劲头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旁边的服务员说:“那个麻烦帮我们安排到三楼吧,靠窗的位置,安静点的。”
服务员依旧是那副标准微笑,语气也十分礼貌:“先生,非常抱歉。三楼是我们的区域,需要金卡及以上级别的会员才能预订或安排。请问您方便出示一下您的会员卡吗?我可以为您查询一下。”
夏朗的脸瞬间有点发热,他硬着头皮掏出那张银卡:“我这张卡……也是你们这办的。我之前也经常来三楼吃饭的,今天忘了带那张高级点的卡了。你看我这张也是会员卡,能不能通融一下?”
服务员接过卡片,在手持设备上快速查询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未变,但拒绝的意思还是很明确:“先生,查询到您这张是银卡。按照规定确实无法在三楼消费。实在抱歉,这也是为了保证其他客人的体验。您看一楼或者二楼的位置可以吗?二楼临街的卡座环境也很不错。”
周围似乎有人看了过来,夏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才那点阔气的派头,在服务员礼貌却坚定的拒绝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宋佳佳挽着他的手似乎也松了些,目光带着疑惑和一丝肉眼可见的失望。
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不敢对酒楼的服务员发作。
毕竟这是人家的工作,而且鸿宾楼背景不一般,闹起来更丢人。
最终迁怒到了始作俑者身上。
“都怪你!”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对宋佳佳斥道,“非要上什么三楼!二楼不能吃吗?就你事儿多!现在好了,丢不丢人?”
宋佳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懵了,她哪里知道什么会员等级,只是看三楼环境好,想上去坐坐而已。
委屈和难堪瞬间涌了上来,眼圈立刻就红了,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吭声。
夏朗看着她这副要哭不哭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又莫名地消了些。
主要是宋佳佳年轻漂亮,是他最近挺上心的猎物,真把人惹毛了跑了也不划算。
“……算了算了,”他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不耐烦,“下次别这么不懂事了,听安排就行。”
说完他不再看服务员,也没好意思再坚持,拉着宋佳佳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向楼梯往二楼走去。
两人在二楼一个角落的卡座坐下。
虽然也能看到一些街景,但环境和私密性跟三楼临窗位完全没法比。
为了挽回面子,也为了哄宋佳佳开心,夏朗咬着牙多点了一道招牌的清蒸东星斑和一份蟹粉狮子头。
这两道菜价格都不菲。
点完单看着预估的金额,他心里一阵肉痛,但脸上还得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宋佳佳虽然因为刚才的事情兴致不高,但看到夏朗点了贵菜,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勉强笑了笑,低头摆弄着手机。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夏朗正想着找点什么话题,一抬眼正好看见一个穿着厨师服年轻男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看样子是刚从后厨出来,准备去办公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那人正是鸿宾楼最近升上来的行政总厨陈政辉。
夏朗眼睛一亮!
陈政辉是他之前费了不少劲才搭上线的一个大客户。
鸿宾楼的一部分特色餐具和定制盛器是从飞逸采购的,虽然量不算特别巨大,但胜在稳定且档次高,是夏朗维护的客户里比较拿得出手的一个。
他自觉平时逢年过节问候没少送,关系维持得还不错。
现在正是讨要回报的机会来!
刚才在三楼受的憋屈,正好可以在陈大厨这里找补回来,顺便在宋佳佳面前再显摆一下自己的人脉。
“陈大厨!陈大厨!您好啊!”夏朗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陈政辉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夏朗,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停顿了两秒,才恍然道:“哦……是飞逸的夏经理啊,你好。”
语气客气而疏离,显然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但谈不上多熟络。
“对对对,是我,夏朗!”夏朗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生疏,热络地说,“这么巧陈大厨也这个点才忙完?辛苦了辛苦了!”
“还好,后厨事多。”陈政辉点点头,目光已经准备移开,显然没有多谈的意思。
夏朗却立刻抓住了话头,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和套近乎的口吻说:“陈大厨,您说现在这服务行业,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今儿带朋友来吃饭,就想去三楼靠窗那位置,风景好,吃着也舒坦。
我以前来,都用我们老板那张卡。今天碰巧忘了没带,就用了我自己的会员卡,结果服务员硬是不让上,说等级不够。您说我都算是咱们鸿宾楼的常客消费也不少,这点面子都不给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二楼卡座那边正看着他们的宋佳佳,意图十分明显。
陈政辉听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鸿宾楼的会员制度是他老板定的,就是为了区分客群和服务标准。
这夏朗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供应商那边的一个销售,平时接触不多。
他老板那张卡是顶级,跟他自己那张比能一样吗?
自己舍不得花钱升级会员,又想在女伴面前充阔,被拒了反而怪服务员不通融?
不过陈政辉到底是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夏经理,服务员也是按规定办事,还请你也理解一下。你要是真想上三楼,下次记得带老板的卡或者升级一下会员也行。”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规矩就是规矩,要么你符合条件,要么你花钱升级,抱怨没用。
夏朗听出陈政辉话里的推脱,但他不死心,觉得以自己合作商的身份,这点小忙对方总该给点面子。
他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恳求:“陈大厨,您看……我今天这朋友难得来一趟,就想坐个好位置。您能不能……跟下面打个招呼,通融一下?就一顿饭的功夫,我保证安安静静吃完就走,绝不打扰其他客人。您一句话的事,帮帮忙嘛!”
陈政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手里确实还有事要处理,后厨新到的几样食材验收要他过目,明天的一场重要宴席菜单还要最终确认。
他实在没兴趣也没时间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去破例,还欠楼面经理一个人情。
“夏经理,这不太合规矩。而且我这会儿真有事,后头还等着呢。”陈政辉语气淡了些,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眼看陈政辉要走,夏朗急了,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老板抬了出来:“陈大厨,您看在我们王总面子上,就帮个小忙呗?我们王总跟你们刘老板关系可不错,经常一起喝茶的!”
这话半真半假,夏朗的老板确实跟鸿宾楼的老板认识,但也就是普通生意场上的交情。
陈政辉听在耳里,更觉得这夏朗不知分寸。
但对方提到了自己老板的朋友,虽然可能只是泛泛之交,但完全不给面子似乎也说不过去,万一这姓夏的回去添油加醋乱说……
陈政辉心里叹了口气,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人。
他看了一眼腕表,勉强道:“这样吧。我让楼面经理看看,如果三楼临窗暂时确实没有预订,给你们安排个最小的位置,但不能保证一直有空,客人预订了就得让。”
最后还特别强调了一遍:下不为例。
“没问题!太感谢您了陈大厨!您可真是帮大忙了!”夏朗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觉得自己面子又回来了。
陈政辉不欲多言,只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仿佛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夏朗志得意满地回到卡座,宋佳佳刚才隐约听到了一些,连忙问:“夏哥,怎么样了?”
“搞定!”夏朗挺起胸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出马还有搞不定的事?我跟他们陈大厨熟得很,一句话的事!走吧!收拾一下,咱们上三楼!”
宋佳佳立刻眉开眼笑,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亲热地重新挽住夏朗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夏哥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最有本事了!”
两人在服务员复杂的目光下,坐到了三楼一个位置相对较小的临窗桌。
虽然不如最正中的那几个视野开阔,但也算是满足了宋佳佳三楼靠窗的愿望。
夏朗心里那点因为多点两个贵菜而产生的肉痛,似乎也被这胜利的虚荣感冲淡了些。
与此同时,苏浩泽的车也停在了鸿宾楼附近的停车场。
车上苏浩泽简单问了一句下午会谈的情况。
孙皓廷一五一十地汇报了,重点讲了设计方案和材质保证,略过了夏朗搅局和自己与之冲突的具体细节,只说另一位同事临时有事先走了。
但张魏东是个藏不住话的,等孙皓廷说完,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对苏浩泽吐槽道:“老板你可不知道,飞逸那边今天还来了个什么资深销售经理,姓夏。好家伙,那架子端的,好像我们求着他做生意似的!开口闭口就是小本生意、差不多就行了。还一直推销他们的标准件,话里话外嫌我们要求多预算少,差点没把人气死!要不是小孙最后把他弄走了,这合作我看悬!”
苏浩泽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略显局促的孙皓廷,挑了挑眉,语气倒还是很平静:“哦?还有这事。”
“对不起”孙皓廷立马开始道歉。
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被苏浩泽温和地打断:孙经理,你不用有负担。我决定跟飞逸合作,是认可你之前的专业和态度。你只要像现在这样认真把事做好就行。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如果后续公司内部再有人因为不理解我们的要求而制造障碍或者给你压力,你可以告诉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直接跟你们公司领导沟通。我相信任何一家想长远发展的公司,都会明白什么样的客户和合作模式更有价值。”
这话说得既给了孙皓廷定心丸,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和支持。
孙皓廷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感激地说道:“谢谢苏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停好车后,苏浩泽牵着早就喊着饿扁了的苏平安走在前头,张魏东和孙皓廷跟在后面。
一行四人走进了鸿宾楼。
苏浩泽显然是这里的熟客,门口的迎宾小姐一见他,笑容更加灿烂:“苏先生晚上好,您预订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老位置吗?”
“对,麻烦带我们上去吧。”苏浩泽点点头,又对儿子说,“平安,跟紧爸爸别乱跑。”
“知道啦!”苏平安好奇地东张西望。
服务员恭敬地引着他们,直接走向了通往三楼的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
电梯门开启,三楼安静雅致的环境映入眼帘。
与二楼相比这里空间更开阔,桌距更大,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香气。
临江的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如画卷般铺展。
服务员将他们引向一个视野极佳位置宽敞的临窗卡座。
就在苏浩泽一行人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和热毛巾的时候,斜后方不远处正拿着菜单准备在宋佳佳面前再炫耀一下自己点菜眼光的夏朗,无意中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