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糯米团子寄出后的几天,苏氏糕点手工作坊的气氛出现一些微妙的不同。
操作间里依旧忙碌,订单照常制作,但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绷在每个人的心底。
张魏东揉面时会不自觉地停顿,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钱子玉核对单据时,目光偶尔会落在手机屏幕上。
连平时最活泼的学徒小雨,说话声都自觉压低了几分。
张柏则是一切如常。
他依旧守着角落的水池和案板,重复着淘米、磨浆、和面那些基础到近乎枯燥的步骤。
只是在擦拭工具时似乎更用力了些,盯着手里那团洁白糯米团的眼神,仿佛能从里面看出远方某个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很少主动与人交谈,但还是有人注意到,张柏这两天偶尔会在口袋里摸一下什么。
小雨曾经好奇地走过去偷偷瞄了一眼,是一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保温杯的杯盖。
张柏总是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盖子边缘凸起的花纹,像是在汲取某种无声的安慰。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操作间里弥漫着新一批念李酥饼出炉的甜香,混合着红豆汤在灶上慢炖的醇厚暖意,是苏氏最平常的清晨光景。
钱子玉正拿着平板电脑,核对一批新到米粉的质检报告,手机就放在操作台一角,屏幕朝下。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嗡嗡的震动声。
钱子玉核对数据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震动的手机上。
旁边正在指点学徒捏酥皮花纹的张魏东,也倏地停下了讲解,循声望来。
就连角落里正低头筛着糯米粉的张柏,握着细筛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筛子里的米粉簌簌落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沙丘。
是李静。
钱子玉瞥见了来电显示的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拿起手机时指尖竟有些微颤。
她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抬眼看向张魏东。
张魏东朝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和担忧。
钱子玉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免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了操作台中央一块干净的棉布上。
“喂?苏师傅,钱师傅是、是我,李静。”李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竭力压制却还是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个声音一出,顿时就让操作间里的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那部小小的手机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柏没有转过身,但他筛粉的动作彻底停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也朝向这边。
“李女士,您说,我们听着。”钱子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我收到了你们寄来的红豆糯米团子。”李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停顿了几秒,能听到她深深吸气努力平复的声响,“我我按照信上说的,等到昨天晚上,乐乐情绪最平稳的时候,在他最喜欢的那堆旧绘本的飘窗角落那里光线很暗,也很安静,只有一盏他用了好久的小夜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她的描述很慢很细,仿佛要将那个至关重要的场景,一点一点地重现出来。
操作间里的人们,也仿佛随着她的话语,被带入了那个描绘的场景里。
“我我自己先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别急,千万别急,手不能抖”李静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一个母亲在巨大压力下强作镇定的努力,“我把团子从保温盅里拿出来,放在掌心,捂热了很慢很慢地递到他嘴边。他一开始还是老样子,很抗拒,把头扭开,手也推我,喉咙里发出那种那种不高兴的声音”
张魏东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围裙的边缘。
钱子玉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角落里张柏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我就停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心里其实慌得厉害,但一动不敢动”
李静的讲述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绷感,“过了好久真的好久,久到我胳膊都开始发酸,心里也快没底了,觉得这次大概又不行了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他好像闻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一下!把头扭回来一点点,很小心地凑近我手边,鼻子轻轻抽了抽就那么一下!”
操作间里,似乎所有人都跟着那“一下”,屏住了呼吸。
“他又不动了,就那样愣愣地看着。
李静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然后然后他张开嘴了!很慢,很小就那么一点点缝但真的,真的他咬下了一小口!他吃了!乐乐他吃了!”
,!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也带着这几个月甚至更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压力和无望挣扎。
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虽然虽然只咬了那么一小口,可能可能还不到半个他嚼得很慢,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但他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一点都没有!也没有哭闹,没有尖叫!”
“他吃完那一小口后就抬起头,看着我手里剩下的那大半个团子,看了很久很久眼神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我说不清,好像没那么空了,好像有点疑惑?好奇?我不知道但真的不一样了!”
李静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然后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靠了过来,就轻轻挨着我的胳膊他靠过来了!他真的靠过来了!”
她放声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几个月来第一次触摸到希望的巨大慰藉。
是一个母亲看到孩子哪怕最微小进步时的,那无法抑制的幸福与心酸。
“谢谢谢谢你们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太好了太好了就像就像一道小小的光,真的,照进来了”
长长的语音信息,在断断续续哽咽的话语中结束了。
操作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钱子玉早已红了眼睛,她摘下眼镜,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张魏东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有些酸胀的眼睛,抬起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半晌后他才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通电话的反馈将他多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搬了出去。
他看向角落里的张柏,年轻人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耸动着,头垂得很低,只有那对早已红透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小雨也呆住了,手里拿着的面粉袋子都忘了放下。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张柏僵硬的背影,又看看眼圈通红的张魏东和钱子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不敢置信般重复着:“吃了?真真的吃了?还还靠过去了?”
“成了。”张魏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径直走到张柏身后,抬起厚实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打在年轻人单薄的后背上,带着一丝肯定的意味:“不只是成了是咱们做对了,做到点子上了。”
才来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的学徒,就得到了来自老师傅的认可。
这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
张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依旧低着头,但脖颈和耳朵的红晕,却蔓延得更开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温柔而有力的风,迅速吹遍了苏氏糕点手工作坊的每个角落。
没有大张旗鼓的庆祝,但那份由食物真切传递出的力量,让每一个知情的参与者都深受震撼,心底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成就感。
第二天晨会后的内部小结时,操作间里挤满了人。
张魏东站在大家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最后在低头站在人群边缘的张柏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没有提李静的名字,也没有复述那些让人落泪的细节,只是大声地宣布道:“这次给那位小客人做的红豆糯米团子,大伙儿多少都知道了。
咱们做点心这行,天天琢磨的就是配方咋调、火候咋控、手法咋做才能更漂亮更好吃。这些是根本丢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沉,“但这次能让那孩子开口,能让他心里头踏实那么一下,靠的不全是这些本子上的东西。”
张魏东看向张柏,年轻人似乎感知到了目光,头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角。
“靠的是一份能沉得下心的静,靠的是手上那份肯下死功夫认真劲。心里头要是跟长了草似的着急上火,手上要是毛里毛躁只顾着快,那做出来的东西,就算配方一分不差,吃到人嘴里,感觉也是两码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张柏这次,让咱们都看见了,也琢磨明白了。手艺的静与净,有时候,比你会做十八样酥,能捏七十二种花,还要难还要金贵,也还要有力量。
这力量,不在花样上,在根子上,在咱们做这东西时,心里头装着啥,手上使着啥劲。”
张柏站在那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耳根红的不行。
周围的学徒们,包括曾经觉得他太闷和不合群的小雨。
大家看向他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是好奇或疏离,而是一种混合着敬佩甚至一丝惭愧的复杂情绪。
团队里那种因张柏的沉默和特殊而产生的距离感,仿佛被这次的共同经历悄然消融大半。
张柏自己也在这次事情后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依然惜字如金,却也会主动跟其他的学徒一块交流经验。
,!
不再完全置身事外,而是会微微侧耳倾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下,眼神里少了许多茫然和游离,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和隐隐的光亮。
走路时,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张魏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空面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角落里的张柏。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虽然依旧爱低着头,但是话比以前多了一些,还会跟其他学徒一块扎推聊几句。
哪怕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保持一个倾听的状态,很少动嘴。
但也是比刚来的那段时间进步了不少。
让张魏东不禁有些欣慰。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
张柏这孩子,手艺上那股子静和细是天生的,是块好料子。
可就是太静了,静得几乎把自己隔绝在外。
除了必要的工序交流,他几乎不跟其他学徒说话,吃饭总是一个人端着碗坐在最边上的小凳子上,收工后也是最早一个默默离开。
作坊里其他年轻学徒,比如性格开朗的小雨,虽然没什么坏心眼,但也觉得张柏太闷。
其他人也是一样,会觉得这人不好接近。
再加上张柏一来就似乎格外受他这老师傅关注,暗地里难免有些微妙的距离感。
张魏东是老江湖,这点年轻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气氛,他门儿清。
他原本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张柏聊一聊。
手艺要学,人情世故也不能完全不通,尤其是在厨房这种需要协作的地方,孤木难成林。
可还没等他找到那个合适的机会,事情就起了变化。
红豆糯米团子这件事发生后,不仅操作间的学徒们发生了变化,就连张柏也多少有了一些改变。
他用那份沉静专注的心和手上实实在在的功夫,赢得了尊重和理解。
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想到这里张魏东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散去。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面盆走了过去。
“张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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