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柳暗花明(1 / 1)

豆沙颜色是漂亮的深红褐色,油润发亮,干湿度看起来也恰到好处。

他尝了一点,在口中慢慢化开。

甜度低,靠米浆本身的清甜托出了一丝回甘。

陈皮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但仔细品,确实能尝到一丝橘皮的醇和香气,完全不抢戏,只是默默地增添了一点层次感。

最关键的是口感,干爽,沙糯,几乎不粘牙,在舌尖轻轻一抿就化开了,但又保留了一点令人愉悦的颗粒感。

这豆沙……和他跟钱子玉折腾了好几天做出的各种版本都不一样。

没有那么标准,也没有那么刻意,但就是……很舒服。

是一种让人吃了,心里会静下来的舒服感。

“你这陈皮……”张魏东品味着,“用的是我们试过的哪一种?加了多少?”

“用的是……报纸包着的那种,颜色最深最干的。”张柏的声音依旧很低,“我只用了小半片,用温水泡软,刮掉里面那层白瓤,只要外面那层薄薄的皮,用刀背细细碾成几乎看不见的茸,炒豆沙快好的时候,沿着锅边撒进去一点点,翻两下就出锅。”

只用了小半片,还刮掉了苦涩的白瓤,只取最精华的薄皮,碾成茸,最后时刻加入……难怪味道这么淡雅干净。

张魏东和钱子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试了各种陈皮粉、陈皮水,却没想到可以这样处理陈皮,最大限度地提取香气,去除可能的杂味和刺激感。

“豆沙的干湿度,你怎么控制的?”钱子玉追问。

“小火,一直用木铲慢慢推,不能停。看锅边的痕迹,和豆沙在铲子上滑落的速度。”张柏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感觉……差不多了,就挖一点放在瓷碟上晾凉,凉了不粘手,又能捏成团,就行了。”

感觉。

又是这种无法量化的东西。

但张魏东看着眼前这盆状态完美的豆沙,又看看张柏那双因为长时间练习而略显粗糙的手。

他忽然觉得,或许有时候,感觉恰恰来自无数次的重复和极致的专注。

“你平时……自己做这个红豆团子,也这么麻烦?”张魏东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盯着张柏。

张柏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给我爷爷做。他……牙口不好,就喜欢吃点软和跟不甜腻的。”

原来是这样。

张魏东心里的疑窦解开了一些。

不是为了炫技,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心中在乎的人。

所以才能不厌其烦,才能做到极致。

“你爷爷……喜欢吃?”张魏东的语气缓和了些。

“……嗯。”张柏点了点头,“他说……比外面买的好吃。”

操作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子上小锅里的豆沙还在微微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散发出温暖踏实的甜香。

张魏东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似乎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手中食物上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记录本上那些越写越焦虑的试验数据和评价。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张柏,”张魏东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起来,“我们现在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也是红豆糯米团子。但要求……很特别,很难。”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李静和她儿子乐乐的情况,还有他们对那个团子的描述和需求。

“……我们试了很多次,材料、方法都试了,但就是做不出那个感觉。你做的这个豆沙,还有这米浆,”他指了指那两样东西,“状态和感觉,却有点符合那个要求。”

张柏显然没料到张魏东会跟他说这些,也没料到自己的练习成果会被这样看重。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还带着一丝茫然和一丝不知所措。

“我知道这要求听着有点玄乎,”张魏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要你立刻就做出来。但……你愿不愿意,用你的方法,用你的感觉,也试着做一次?就用你给爷爷做的那种心思,但更……更小心一点,更安静一点,试着去想想,如果是一个对外界很敏感很害怕的孩子,他需要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团子?”

张柏彻底愣住了,他看看张魏东,又看看钱子玉,再看看自己那盆米浆和一小锅豆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工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上隐约的车流声,和炉子上豆沙锅底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魏东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拒绝时,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回答:“好。”

红豆的静语

“好。”

张魏东和钱子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行,那咱们就……换个思路,试试看。”张魏东把围裙重新系紧,对张柏说,“就用你手头这些原料,你这盆米浆,这锅豆沙。我和钱工给你打下手,你要什么,我们准备什么。怎么做,用多大力,加多少水,什么时候停,都听你的。咱们不急,就按你的节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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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柏显然不太习惯“听你的”这种说法。

他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又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在操作台和自己带来的那两样东西之间游移,似乎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的信任。

“我……我先看看米浆。”他最终低声说,走到那盆米浆前,伸手进去,用手指轻轻搅动了几下,又感受了一下温度和粘度。“可以用了。要……要一块干净的,还拧不出水的湿屉布,最好是没用过几次的棉布。”

钱子玉立刻去找。

苏氏的屉布都是定期更换,经过严格消毒的。

她很快拿来一块半新的纯棉屉布,按照张柏的要求,用温水浸透又拧到几乎不滴水的状态。

张柏接过,小心地铺在一个不大的竹制蒸笼里。

他没有用机器,也没有用大勺,而是用一个家里常见的长柄汤勺,舀起米浆,手腕很稳地从蒸笼中心开始,一圈圈地向外均匀倾倒。

米浆在湿润的屉布上缓缓铺开,形成一层厚度极为均匀的薄层。

他倒得很慢,中途停顿了几次,似乎是在观察米浆流动的状态和蒸笼的受热均匀度。

“蒸锅里的水,要刚刚烧开,气要足,但不能太冲。”他又说了一句。

张魏东亲自去看了火,将烧水的炉火调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保证蒸汽持续而均匀地上涌。

蒸笼被放进锅里,盖上盖。

张柏没有离开,就站在锅边,微微侧耳听着蒸汽的声音,偶尔透过竹盖的缝隙看看里面的情况。

他没有看表,全凭感觉。

大约八分钟后,他轻声说:“好了。”

蒸笼被端出。

掀开盖,一股纯粹的的糯米香气弥漫开来。

蒸好的米糕呈现出均匀的乳白色,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大气泡。

“要趁热。”张柏说着,用一把薄而锋利的铜刀,沿着蒸笼边缘小心地将整块米糕剥离,然后动作又快又均匀地将其分割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整齐小方块。

他的动作快而准,几乎没有犹豫。

另一边,张魏东已经按照张柏之前的描述,重新处理了一点那种老陈皮。

只用最外层薄皮,碾成几乎看不见的茸。

张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了最关键的步骤。

包制。

他没有用模具,也没有用任何辅助工具,就纯用手。

他先取一小块温热软糯的米糕块,在掌心用极轻柔的力道按压成薄厚均匀的圆片,边缘比中间略薄。再用一根细竹签,挑起一小团他自己炒制的红豆沙,不多不少,正好是米皮能完美包裹而不露馅的量。

他将豆沙放在米皮中心,手指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力道,从四周慢慢向上收拢、捏合。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他的呼吸都似乎放轻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那柔软材料接触的微小触感上。

他包得很慢。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个团子的大小和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圆润小巧,收口处光滑平整,看不到多余的褶皱。

而且他特意将团子做得比寻常款式小了一圈,大约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正是李静描述的刚好一口的大小。

红豆沙的香气混合着糯米皮温软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张魏东和钱子玉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注意到,张柏在操作时,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他们试验时完全不同。

没有紧绷,没有焦虑,没有一定要成功的压迫感。

他只是在做,全神贯注地、心无杂念地做。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眼中只有手里那正在包着的小团子。

全部包完,不过十几个小巧的团子,躺在垫了干净湿纱布的白瓷盘里。

张柏将它们放入一个预温过的带盖保温小盅里认真盖好。

“这样……能保温一阵,又不会闷出水汽。”

他低声解释。

“来,尝尝。”张魏东深吸一口气,用竹签小心地扎起一个。

团子触手温热,是那种带着鲜活暖意的温度。

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外层极致软糯均匀的米皮便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清新的米香。

稍稍用力咬下,内里干爽细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陈皮回甘的红豆沙流淌出来,与米皮的清甜完美融合。

口感层次丰富而和谐,甜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每一种食材本身最纯净美好的味道都被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来。

不张扬,不刺激,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心头的焦躁。

张魏东和钱子玉细细品味着,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张魏东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就是它了。”他声音有些沙哑,看着张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更深沉的感慨,“就是这个……感觉。干净,温和,舒适。让人吃着,心里会静下来。”

钱子玉也用力点头,她看向张柏的目光充满了新的认识:“不仅仅是技术和配方,是那种投入的状态。张柏,你做得很好。”

张柏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是豆沙和米浆刚好合适。”

“是你的手和心合适。”张魏东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次多亏你了。”

接下来的半天,在张柏的主导下,他们又重复制作了两批。

张魏东负责精选和准备最优质的当年新红豆与三年以上的老陈皮,钱子玉则在一旁精确记录下每一个看似凭感觉的步骤背后,可能的关键控制点,试图将这份难得的手感部分转化为可参考的经验。

他们最终将这款特殊的红豆糯米团子做好了。

寄出前苏浩泽亲笔写了一封长信,没有过多渲染制作的艰辛,而是简单地列出了大概制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并且郑重建议李静选择一个乐乐熟悉且安静的环境,确保光线柔和。

还有她自己的情绪尽量平稳,喂食过程也要做到不强求,不催促,哪怕只接受一点点也是好的。

装有红豆糯米团子的保温小盅和那封长信,被仔细打包,以最快的速度寄出。

操作间里,连日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

张魏东看着正在默默清理操作台的张柏,这个年轻人依旧沉默,但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张柏,”张魏东走过去,语气温和,“这次你立了大功。等……等那边有了回信,无论结果如何,你爷爷那份槐花黄豆粉糯米团的心愿,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念念信箱抽不中没关系,咱们就自己来。”

张柏正在擦拭铜锅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张魏东。

阳光落进他眼睛里,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微微融化了一角,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幅度很大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暖风拂过,带着新叶和花朵的香气。

炉子上那口炒过无数遍豆沙的小铜锅被擦得锃亮,安静地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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