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的后院,那株老桂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捖??鰰栈 首发
林溪已经十九岁了,寄名白云观已四年有馀。
这四年间,家里再没人提过她的婚嫁之事。
每月去道观修习五日,其馀时间便在家中清修。
晨起诵经,午后做女红,晚间静坐存思,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但随着年岁渐长,那个问题也渐渐迫近了。
是正式入道,还是还俗归家。
这些年,林家上下似乎已习惯了她修道之事,但从今年开春起,家里也开始旁敲侧击,探问她的心意。
清玄道长也寄来信件,待明年秋季,她会游历至白河镇,届时再与她好好聊聊。是正式引林溪入道,还是解了这寄名之约重归凡俗。
信末写:“入道非避世,还俗非屈从,你且静心想清,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林溪一心向道,痴迷经卷,本该很容易做出选择。
可每每思及此,眼前总会浮现一张脸。
从圆润稚嫩,到渐渐清俊。
从一岁的小娃娃,到十三岁的少年郎。
自那年她意识到王耀长大了,两人便不再象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
男女有别,需避嫌。
她去王家时,若王耀在画室,她便只在厅堂与王夫人说话。
王耀来林家私塾读书,下学后也不再象从前那样和她独处。
如此刻意的疏离,林溪对王耀的挂念却从未减少。
甚至比曾经更在意了。
王耀来私塾读书的日子,她会下意识地在塾馆查找那越发挺拔的身姿。
隔着窗棂,看他与同窗谈笑风生,林溪心湖便会泛起阵阵涟漪。
她也关注王家画铺的动静。
听闻王耀的画又涨了价,被郡里的富户争相收藏。
听着街坊邻居夸赞他天纵之才、丹青神童,她心中也会感到欣慰骄傲。
这般日思夜想,已是有些异样。
林溪只当是自己太在乎这个小侄儿了。
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她这般告诉自己。
次年春,林溪二十岁。
离清玄道长来临川郡,只剩月馀。
三月初七,林溪照例去白云观修习。
隔日,王耀也选了东山作为写生地,一早就和苏玄衣出了门。
他原本想先到观里找林溪打个招呼,却在观外松林中,被一株古柏吸引了目光。
柏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历经风霜,依旧苍劲有力,一股不屈的意蕴扑面而来。
“好树。”
王耀眼睛一亮,立刻支起画架,铺开画纸,便开始作画。
苏玄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偶尔帮他递一支笔,换一下水。
王耀下笔果断,墨色淋漓间,那古柏的神韵便跃然纸上。
苍劲挺拔,虬曲盘旋,枯润相间,显出苍老遒劲之态。
几个香客路过,见一少年在此作画,便停下脚步,凑近来看。
“好画!这柏树画活了!”
“这少年莫不是镇上王家画铺的大公子?”
“听闻王公子年方十四,丹青神童果真是名不虚传。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临川郡文风鼎盛,艺术氛围浓厚,这几名香客也算粗通画理,一眼便看出这幅写生的功底之深,不由低声赞叹,眼中满是惊艳。
赞叹声引来更多人围观。
不远处,一位三十馀岁的男子背着画箱,显然也是来白云观寻景写生的画师。
他刚支起画架,便看见众人围着一个半大少年胡吹海侃,不由嗤笑一声。
小小年纪,不过毛孩涂鸦尔。
一群俗人胡吹大气,怕是没见过什么好画!
今个就让你们开开眼!
男人自恃在临川郡也算小有名气,嘴角一歪,大摇大摆走上前去,准备好好指点一下这后生晚辈。
可目光落在画纸上时,他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翘起的嘴角没了,眼睛也瞪大了,男人死死盯着那幅画,然后眼珠子开始震动。
只见纸上枯笔焦墨,如铁画银钩,墨色淋漓,虬枝如龙,那股苍劲之气几乎破纸而出!
神形兼备,近乎臻至化境!
男人心头大震,越看越是心惊,盯着画看了许久,又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下王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更加不是滋味。
随后他默默地转过身,将自己刚支好的画架又一声不吭地收了起来,也没了动笔的想法。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卧槽,这年轻人!”
王耀画画时一向专心,并没在意周围的围观与议论。
笔锋转折,继续在画上添几笔细节。
恰在此时,林溪正提着木桶从井边过来,要去后殿汲水。
才走几步,目光便落在了松林中。
斑驳光影里,少年正执笔作画。
眉眼俊朗,神情认真,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笔下的那一方小小天地。
林溪驻足,痴痴地看了许久,一时移不开眼,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苏玄衣似有所觉,转头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苏玄衣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溪也微微颔首,心里却莫名一黯。
这时,一个年轻女冠从殿内走出,见林溪望着松林方向,笑着问:“林师妹,你认识那位作画的小公子?”
林溪回过神,轻声答:“我们是远亲。”
“远房姐弟?”女冠好奇。
林溪摇摇头:“不是姐弟是姑侄。”
这话说出来,心里那点黯淡又泛上来。
这时,王耀画完画,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
“姐姐,画好了。”
苏玄衣递上手帕,让他擦去指间的墨渍,朝松林外努努嘴:“你林姑姑在那边。”
王耀抬头,果然看见林溪正站在不远处。
他扬起笑脸,朝那边招招手:“姑姑!”
林溪心头一颤,提着空木桶走了过去。
目光落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上,只见古柏苍劲,气韵生动,墨色浓淡相宜,枝干遒劲如铁,仿佛能听见松风飒飒。
“画得真好。”她由衷赞叹。
王耀笑道:“本想先来找你的,看见这古柏还挺别致,就先画了。”
林溪微笑道:“画完了?那正好,去殿里喝口茶歇歇脚吧。”
她领着两人往观里走去。
苏玄衣走在最后,目光在这对姑侄的背影上转了转。
偏殿静室,茶香袅袅。
林溪为两人斟上新沏的野茶,动作轻柔。她端起其中一盏,递向王耀。
“小心烫。”
“谢谢姑姑。”
王耀伸手去接,两人手指在茶盏边轻轻一触。
只那一刹那,林溪的心跳陡然加速,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收回手。
王耀没多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姑姑,这茶不错,什么茶?”
“山里采的野茶。”
林溪的声音有些飘忽,目光落在他喝茶的侧脸上,忽然觉得心乱如麻,心跳却迟迟不肯平复。
苏玄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目光从林溪脸上扫过,又落回王耀身上,没有说话。
此后几日,林溪难以静心。
诵经时,会想起王耀的笑脸,静坐时,脑海中会浮现他作画时的专注神情。
她开始日日抄经,抄的是《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当她再度抄到这一句,她手中的笔蓦然一顿。
欲牵之
难以静心,是因为欲望吗?
自己对王耀的情感,只是挂念吗?
还是不可言说的妄念?
墨从笔尖滑落,晕开一团。
林溪有些徨恐,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