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倏忽而逝。芯捖夲鉮栈 首发
蝉鸣渐弱,暑气消退,立秋。
林家正厅里,气氛有些沉。
众人围着站在厅中央的林溪,或轻叹,或惋惜,或无奈。
这几个月来,林溪对王耀日思夜想,徨恐迷茫,人又有些瘦削了。
坐在主位的林远山长叹一声:“小溪,你真的想好了?”
林溪没有尤豫,屈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个头:“爷爷,孙女不孝,决定入道了。”
话音落下,厅里更静了。
林母眼框泛红,偏过头去。
几个叔伯交换眼神,林父也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出什么。
林远山沉默良久。
他看着孙女清瘦的身形,只当这半年她为此入道一事反复思量,备受煎熬,才最终下此决心。
罢了,罢了。
也许,这就是她的路。
“莫要这么说。”
老人缓缓起身,将孙女扶起,声音苍老而慈和:“你自幼慕道,又有道长点化,入道亦是归处。”
“只是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想家了,便回来看看。”
林溪眼框微红,点了点头。
又过几日,清玄道长如约来到临川郡,下榻在白云观。
偏殿内,她与林溪对坐。
还未等道长开口细谈,林溪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师父,弟子愿入道观修行。”
清玄道长愣住了,随即眉头微蹙。
她懂些看相之法,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秀,气质安静,命理仍是脱尘之相。
可细看神情状态,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怅惘和情丝。
分明是尘缘未断,不舍红尘,并没有放下一切。
清玄道长有些不解,林溪天生的道门种子,这些年又寄名修行,该是拎得清的人。
若真放不下红尘,便该回归红尘;若一心向道,便该心无旁骛。
不该是这般拿不起,放不下的模样。
“林溪。”
清玄道长声音温和,出言劝解:“为师观你心有红尘情锁,入道怕是不易,若还俗,此锁或可化解。
“情之一字,本非罪孽,你若还俗归家,觅一良人,相守一生,亦是正道。”
林溪心头一颤,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蜷缩。
脑海中闪过那张清俊的脸,想起他专注作画的侧影,想起茶盏边那一触即分的温度。
林溪说不清自己对王耀的感情,她更是不敢深想。
她只知道,这样不行。
不提王耀和苏玄衣从小就有婚约自己比他年长六岁,是他的姑姑。
哪怕双方是远房亲戚,血脉关系要往上数好几代,早就出了五服,但辈分摆在那里,人言可畏。
此情不容于世,不可言说。
她怕自己的妄念辱没家门清誉,更怕自己的感情会给王耀带来困扰。
面对清玄道长的目光,林溪不敢直言心事,只能将苦涩咽下。
她轻声道:“弟子愿以一生修行,化心中红尘。”
清玄道长看着她良久,最终点头。
“既然你心意已决,待告别家人,云霞山会派人来接。”
林溪正式选择入道,将前往百里外的云霞山。
消息传开,王家众人各有反应。
王守业唏嘘,王夫人惋惜,王辉不懂这些。
王耀得知后,在画室里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林溪内心煎熬,只当她是一心向道。
“从小姑姑就和我说,她想入道观,当道士,如此入道,该祝福她才是。”
这么想着,王耀心中仍是怅然。
从他记事起,姑姑就在。
小时候教他念诗,陪他玩耍,给他糕点吃,但她现在要走了。
原来,人与人真的会有别离。
数日后,林家择吉日,于家族祠堂为林溪举行入道出家仪式。
王家作为远亲,也受邀观礼。
祠堂内,香烟缭绕。
林溪身着俗装,素青衣裙,未施粉黛,跪在蒲团上,由祖父林远山主持,焚香祭告祖先。
“林氏女溪,志慕玄风,乞求出家修行。今告于列祖列宗之前”
祭告毕,林溪缓缓起身,林母亲自上前,为女儿取下簪环首饰,一一置于祖宗牌位前。
又手指微颤,剪切女儿一缕青丝,用红布仔细包好,收入怀中,像征斩断红尘牵绊。
发落,尘断。
林溪起身,转入后堂。
再出来时,已换上了备好的道装。
青色交领长袍,素净淡雅,非正式法服,可视作身份的过渡。
清玄道长立在一旁,身着道袍,神情庄严,上前一步,向林家众人颔首。
“林女道心坚固,宿有仙缘,此乃天命神启,非凡俗可解。”
她的声音平和有力:“女郎入道,清修立德,上为国祈福,下可泽被宗族,其功德远超于寻常婚配,绵延子嗣,此乃大孝也。”
说着,她向林家保证,道观会如严父慈母般管教、保护林溪,使其遵守清规,潜心修行。
同时允诺,家人仍可上山探视,林溪也可下山照看。
林远山点头,命人奉上早已备好的香油钱,也是林家给孙女的庇护。
清玄道长庄严接受:“此功德将铭记于道门。”
仪式后,林溪回房整理行囊。
她打包的东西不多,几卷自己亲手抄写、批注的经史子集,几件兄弟姊妹送的小物件,几套素净的贴身衣物,还有一套笔墨纸砚。
最后,她从匣中取出一幅画,缓缓展开。
画中的少女,坐在窗边读书,眉眼宁静。
那是十五岁的她。
也是王耀第一次画好神韵的画。
林溪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看了许久,才小心卷好,收入行囊最深处。
只待远行。
仪式完成,众人散去后,王耀没立刻走。
他在祠堂外的廊下等了许久,见林溪提着行囊出来,上前道:“姑姑,我为你画幅画象吧,就当送别礼。”
林溪怔了怔,看着已比自己还高的少年,心里一颤。
她点头轻声道:“好。”
画室之中,光影静谧。
林溪端坐于案前,一身青色道袍,双手交叠于膝。
王耀铺开宣纸,研墨调色,提笔醮墨。
笔尖触纸的刹那,他心神专注,空明澄澈。
画了两笔之后,突然有玄妙的感觉福至心灵。
笔在纸上行走,如有神助。
仿佛不是他在画,而是笔带着他在画。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意境。
形已具,神已显。
这一次,他抓住了一分意境,更抓住了一分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王耀长舒一口气,像从某种境界中抽离出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画好了。”
停笔后,王耀却愣住了。
林溪起身,走到画前,也是怔住。
画中人一身白色道袍,眉眼清冷如仙,端坐云霞之间,身后似有山岚缭绕。
王耀一向画形精准,可这幅画的形和林溪却只有五分相似。
象她,又不象她。
林溪相貌清秀精致,算个小美人,而画中人却美得不似凡间女子。
形如此,神也如此。
神似林溪的宁静,又多一分超然和空灵。
形神兼备的同时,整幅画还透着一丝意境,似有仙韵缭绕纸间。
看久了,竟让人觉得画中人随时会乘风而去。
整幅画看下来,是林溪,又不全是林溪。
画中人不似凡人更似仙。
林溪看着画,恍惚出神,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
“这是我吗?怎么画成这般仙子”
王耀挠了挠头,也有些茫然:“我也不清楚,刚刚心有灵犀,就觉得该这样画”
他又笑了笑:“姑姑在我心中,就是这般仙气而美丽啊。”
林溪心头一颤,眼框微热。
“小耀,谢谢。”
“我很喜欢。”
说着,她如五年前那般,小心翼翼地将画取下,轻轻晾开,如对至宝。
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到明日便要远去百里外的云霞山修道,往后怕是经年难见,心中一直被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酸涩难言。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声道:“入道需取道号。小耀,你给姑姑取一个吧。”
王耀愣了一下:“我来取?”
“恩。”
林溪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带着不舍和温柔:“姑姑觉得,你取的名字,定是最好的。”
王耀也不再推辞,认真思索起来。
他看着画上那个空灵的身影,又是心有灵犀,开口道:“林溪不如就叫灵曦吧。”
“灵者,灵韵天成,如玉之莹;曦者,晨光初照,破晓之辉。”
他转向林溪,目光清澈:“愿姑姑修道有成,心如明曦,照亮前路。”
灵曦。
灵曦
林溪默念这两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轻撞了一下。
这是他给的名字。
泪水突然盈满眼框,林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哽。
“好。”
“我以后就是灵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