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坐落在城郊东山脚下。
今日清晨,林溪第一次踏入观门。
道观并不显仙气,青瓦灰墙隐在秋山黄叶间。
院中有道童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偶有香客进出,低声交谈,人声稀落。
有些清冷,却也安宁。
“感觉如何?”
清玄女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回身,微微躬身:“弟子觉得,很好,很静。”
清玄点点头,引她往偏殿走去。
殿中陈设简朴,一张蒲团,一方矮案,案上供着神象。
清玄示意她坐下,自己则立在一旁,声音平和:“你既为寄名弟子,平日在家,修行功课便是诵经研典、静坐存思,初一十五斋戒,这些自不用多说。”
“但修行不在深山,而在心间。你第一课,便是调和家庭与道心。”
她看着眼前清秀的少女,目光通透:“修行当融入生活,修养心性时,亦要承担世俗之责。”
林溪点头,垂首静听。
清玄道长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心向道,甚至厌倦红尘俗事,但人活在世间,先入世,才出世。”
“纵使真出世了,也是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
“平日里除了诵经研典、静坐存思,记得协助家务,以女红技艺补贴家用,闲遐时,可与姐妹赏花、下棋、品茶,莫要总是独处,不要将自己孤立于人世之外。”
“接受世俗,更是修行。”
“弟子受教。”
林溪认真听着,一一应下。
清玄道长颔首,又问:“虽待你二十岁时,再决定入道或归家……那你此刻呢?于世俗可有什么留恋之事?”
林溪怔了怔。
脑海中闪过祖父、父母,这些是责任,是恩情。
但她眼前第一时间浮现的,还是小侄儿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小脸。
若是真入了道,长久住在观中,怕是难得见他一面了吧。
这么想着,她点点头轻声道:“有的。”
闻言,清玄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会些看相之术,观这少女命理,于世俗牵挂之浅几乎不见,简直没见过这么道门种子的道门种子。
但人毕竟生于红尘,还是要心系红尘。
本以为需费心引导她在红尘中寻些牵挂,却不料对方答得这般干脆。
“如此甚好。”
女冠露出淡淡笑意:“心有挂碍,方能不坠虚妄,去吧。”
……
自那日后,林溪开始了寄名弟子的生活。
每月去五日,其馀时候在家中清修。
她似是身心找到了着落。
晨起诵经,午后协助母亲料理家务,晚间做女红时,神情专注,针线穿梭间,偶尔也会露出淡淡的笑。
林远山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些。
至少,孙女不再整日郁郁了,眼里也有了活气。
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
王耀的日子同样十分规律。
上午在画室练画,下午便去私塾,跟着林远山读诗文,习四书。
王守业倒不是真指望儿子去考科举当官。
画作讲究诗书画印四位一体,多读些书,提升文化素养,对画道大有裨益。
王守业虽想让王耀考个童生,但也并不强求结果。
科举之道,童生试为入场券,难度颇高。
若让儿子既精于画道,又全力攻书,精力怕是不济。
他对王耀说:“读书是为明理,增些文化素养便是,童生试不必强求。”
王耀也确实没求。
比起读书,八股文,王耀更钟情于手中的画笔。
自那次给林溪画象后,王耀觉得自己突破了。
下笔愈发流畅,画作愈发传神。
笔下的山川草木、花鸟鱼虫,越来越活,渐渐地能画的神形兼备。
……
十岁那年春,溪水解冻。
王耀坐在白河畔写生,画了一幅《春溪鱼乐图》。
水中游鱼三五,姿态灵动,仿佛真在纸间摆尾。
苏玄衣的父亲苏木来王家做客,见了这幅画,驻足良久,叹道:“鱼若有灵,将跃纸而出。”
王守业谦虚摆手:“火候尚浅,还差得远呢。”
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觉得再过几年,长子就能正式出师,挂画售卖了。
……
转眼,王耀十一岁生辰。
苏玄衣送来一方小小木盒。
王耀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石刻章,顶端雕着简朴的云纹,印面阴文篆刻着“王耀”二字。
字迹清隽,篆法工稳。
王耀拿起刻章,对着光细看,有些惊讶:“这是姐姐你刻的?”
“恩。”苏玄衣点头,声音平淡:“诗书画印,四位一体。”
“你的印,以后我都帮你刻。”
王耀笑着答应:“好啊,那以后我可就指望姐姐了。”
苏玄衣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轻哼一声,唇角微微上扬。
……
十二岁那年秋,王耀出师。
王守业将一幅新裱好的画挂在铺子最显眼处,那是王耀所作的《松鹤延年图》。
松干苍劲如铁,松针疏密有致。
仙鹤单足而立,引颈长鸣,灵动欲飞。
整幅画气象端正,却又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韵。
张员外一见此画,大为赞赏,当即拍板,竟愿出十二两纹银买下!
消息传出,震惊了整个白河镇。
十二岁的孩子,一幅画卖了十二两银子!
这银子是按岁数给的?
要知道,便是王守业这般成名多年的画师,精心绘制的大型画作,也不过是这个价钱了。
寻常画师初出茅庐,便是借着父辈名声与铺面资源,大多也是从半两到三两的低价卖起,求个口碑。
王守业对儿子的画虽有信心,也只是低调地定了三两的价,想着让市场来检验。
有人说张员外给多了,张员外却抚须笑道:“王家公子未至舞勺之年,能有如此佳作,假以时日,当为一代宗匠。”
“今日老夫是买个吉利。他日此画,怕还要更珍贵。”
如此,又是引得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神童啊!”
“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
“王家这是要出大画师了!”
仅是第一幅画,王耀“丹青神童”的名号,便在白河镇不胫而走。
王辉简直崇拜死哥哥了,围着他直嚷嚷:“哥!你长大肯定比爹强!”
王守业亦是欣喜万分,正式将画铺的部分业务交予王耀打理,却也严肃告诫儿子:“戒骄戒躁,路还长。”
若是正常时,王耀早就一挺胸膛,不是说“都是父亲教的好啊”,就是来一句“我是个画画的天才”。
但这次王耀只是笑了笑:“我知道,还差得远呢。”
目光落在自己那幅《松鹤延年图》上,眉头也是轻蹙。
……
听闻王耀出师便一鸣惊人,当日下午,林溪特意带了一方澄泥砚来王家道贺。
“贺小耀初鸣。”
王耀正在画一幅新的山水,闻言笑道:“谢谢姑姑。”
目光落回自己笔下的山水,眉头又是微蹙。
“形已具,神轻显,意难寻……画不出来啊……”
他喃喃自语,带着几分不甘。
六年过去了,儿时的梦,王耀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可他心里总有种执念,想画出某种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
他画不出。
林溪看着他皱眉的模样,轻声宽慰:“你已经很厉害了,才十二岁,莫要心急。”
苏玄衣正在一旁为王耀量画框的尺寸。
听到这话,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垂了下去。
这一世,还剩十八年……
这时,王母端来茶水果蔬,招呼林溪和苏玄衣坐下歇息。
苏玄衣放下木尺,走到王耀身边,直接抽走他手中的笔:“别画了,过来喝茶。”
王耀哎了一声,被她拉着走到桌边。
林溪看着两人自然交握的手,怔了怔。
十二岁,已该有男女之别了。
可她见王耀神情坦然,仿佛早已习惯。
王母亦面色如常。
她也没说什么。
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林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王耀的小脸已脱去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清俊的轮廓。
苏玄衣更是出落得漂亮,不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眸如点漆,眉目如画。
小耀和玄衣,好般配。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林溪这般想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滋味,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似乎有些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