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远山走了进来。
他本想看看劝说的结果如何,却见王耀正站在书案前,孙女捧着一幅画,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笑容轻松自然,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
面色虽然仍旧苍白,但眉眼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曾叔祖。”
“祖父。”
两人同时开口叫人。
林远山点点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他眉头微挑,眼中闪过惊讶。
画技虽还稚嫩,但笔法稳健,构图灵动。
不止形准,还有几分神韵在其中。
“这是……耀儿画的?”
王耀点头道:“曾叔祖,我给姑姑画的,还行吧?”
“岂止还行。”
林远山由衷赞叹:“笔意已见气象,假以时日,定是要青出于蓝啊。”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画上,看着画中恬淡宁静的孙女,再想起方才她脸上那抹难得的笑意,心中某处软了下来。
原本想再劝劝的话,忽然就咽了回去。
算了,孩子开心就好。
不想嫁人……就再等一年吧。
今年刚及笄,也不是那么着急。逼得太紧,反倒伤身。
老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皱纹舒展开来:“你们玩吧,我去前头看看。”
门又被轻轻带上。
林溪小心地将画纸移开,寻来一块干净的木板垫着,放在窗边通风处晾干。
动作轻柔,象在安置什么珍宝。
阳光照在未干的墨迹上,泛着润润的光。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秋意渐浓,桂香散尽,寒露降,霜叶红。
林溪的身子仍是有些虚弱。郎中看了好几回,换了好几副方子,效果都不大,只说需静养,莫要忧思。
这段时间,林家也不再提她的亲事了。
……
这日晌午,王家画铺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游方女冠,三十许年纪,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通透。
她进店并非买画,而是化缘。
王夫人心善,给了些米粮。
女冠道谢后没急着走,目光在店内扫过,落在墙上一幅山水小品上,驻足端详。
那是王耀的写生之作,画的是白河镇外的远山暮色。
端详片刻,女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画可是贵府小公子所作?”
王守业正在柜台后理帐,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道长如何得知?”
“笔意虽稚嫩,气韵却已初成。”
女冠微笑,手指虚点:“尤其是这山石的皴法,颇有几分以形写神的意思。”
“不过这船这水这小雀,不似成人刻意雕琢,倒象是童子天真烂漫,自然流露。”
“小小年纪对画道有如此造诣,如此追求,想来日后,必成大家。”
这时里屋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我是一个画画的天才。”
“这孩子,专心临摹!”
王守业朝里屋嚷了一嗓子,转头对女冠笑。
听了对方这番话,他也是心中欢喜,便又与她多聊了几句。
女冠告辞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贫道今日在镇东头一户人家门外,见一少女,眉宇间清气凝聚,却又带着一丝病气。不知可否告知,那是谁家姑娘?”
王守业想了想:“镇东头……可是林家?”
“似是姓林。”
“那应该是林先生的孙女,林溪。”
王守业叹道:“那孩子确实自小爱读道经,近来身子也不大好。”
女冠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没再多说,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正在里屋临摹的王耀,将这些对话听了个大概,倒也没太在意。
直到三天后。
王耀如往常一般去林家找林溪,在院门外撞见了那位女冠。
她正与林远山在门前说话,林文德和林溪也在一旁静静站着。
“明珠映月,独照清浊,心湖澄澈,奈何无波。”
“如此尘缘浅薄,强困闺阁,恐生坎坷。”
女冠的声音平静,看向林溪时,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
“贫道观令孙女眉目清气,命理特殊,向道之心天成,红尘姻缘于她非福乃枷。”
她顿了顿,声音清淅:“若强行婚嫁,非但不会幸福,反至灵华枯萎,郁郁而终,恐寿不过双十。”
“这话虽重,却是实情。”
林远山听见这话,心头大震。
这云游女冠道号清玄,近日在镇东头的土地庙暂住,她每日替人看相解签,分文不取,只取些米粮,街坊都说她看得神准。
见多识广的林远山也听过其名号,据说其是曾为宫廷贵胄批命的高人。
如今一语道破孙女的病根,与郎中所言郁结于心不谋而合。
而且这些话,林远山也隐隐有感觉。
孙女一直心向方外,对姻缘抗拒,对道经痴迷。
每次逼她相看亲事,她便病得更重。
他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等她身子好了,慢慢劝,总能想开。
可若真如女冠所言……
老人声音有些干涩:“道长此言……难道溪儿命就如此?再无转圜馀地了?”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让她出家,去那深山老林里受苦吗?”
女冠微微一笑:“倒也不必绝望,贫道可收她为寄名弟子,不必去深山老林,只定期前往城郊白云观,带发修习。”
“观里清静,正适宜养心。”
“平日仍可住在家中,读书理家皆不眈误。”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如此,既可全其向道之心,亦可暂避婚嫁之扰,好生调养身子。”
“待她年满二十,心性定下,看清所想,再行决择不迟。”
“届时若是道缘了却,愿归于红尘,亦是一桩善事。”
林远山怔怔听着。
这确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能顺着孙女的心意,又不至于让她彻底离家。
况且……还有五年时间。
一旁的林文德听完,心中也开始动摇。
他看向父亲,艰难开口:“爹……要不……就让溪儿试试?总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
林远山看着一旁静立不语,眼中却隐隐透出期盼的孙女,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那……便有劳道长了。”
女冠含笑合十。
王耀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听到这些话,心里琢磨着。
寄名弟子?好象也不错。
至少,姑姑能开心了。
……
三日后,林溪第一次去了城郊的白云观。
她去时穿的是寻常衣裙,只是发间别了一支女冠赠的木簪,素净无纹。
回来时,已是午后。
王耀和苏玄衣坐在画铺门口,刚子趴在他脚边打盹,圆圆蜷在他膝上,尾巴一甩一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林溪正从巷口走来,眉眼间的沉郁散了许多,眸子清亮亮的。
王耀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姑姑,看来那道观不错?”
林溪看着他,也笑了:“恩,挺好的。”
苏玄衣静静的看着林溪,眼神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