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眨眨眼,想到这些日子上私塾时,总觉得姑姑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脸色也差。
这会儿媒人再来,别再急着她了。
这么想着,男孩便坐不住了,跑去和母亲说了一声,取了包刚蒸好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就要出门。
“娘!我拿包桂花糕去看姑姑!”
苏玄衣倚在门框边,淡淡道:“我就不过去了。”
王耀:“好嘞!”
女孩望着他小跑远去的背影,轻哼一声。
她虽然喜欢粘着王耀,不过这对师徒自己的因果,她也不想掺和。
……
与此同时,林家。
堂屋内的气氛正有些沉闷。
林溪的父亲林文德面带愁容,在厅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父亲面前。
“爹,您不能再由着小溪的性子了。”
“这次赵家托媒人来说亲,多好的亲事啊!人家是城里的大户,那赵公子正经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理,家底殷实。她怎么又是不愿?话都没说上两句,就给回绝了!”
林远山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却没喝,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茶气袅袅,氤氲着他眉间的皱纹。
林文德见父亲不吭声,急道:“爹,溪儿今年也已及笄,女大当嫁,哪有不成婚的道理?她整日抱着那些道经,象什么样子?”
“文德啊。”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小溪心里不愿,你强求她嫁过去,便是将她推进火坑,是结怨,不是结缘。”
“到时候夫妻不睦,家宅不宁,那才是真要了她的命。”
“上个月媒婆来那回,你当着外人的面训她,她当场就晕过去了,后面还咳了血,这一个月,你看她可有过笑脸?整日里恹恹的,魂不守舍。”
“郎中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林文德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这不是也为她好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耗着?”
“她要是能自己想开些,安安分分寻门亲事,好好过日子,我何至于逼她?”
“不嫁人,不理俗事,这……这以后可怎么活啊?”
“至于心病,郎中不也说了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成了亲,冲冲喜,日子有了盼头,兴许就好了呢?”
林远山沉默了。
他自是疼爱这个孙女的,这些年,也从未严厉禁绝她读那些道经典籍。
可为人祖父,他心里也盼着孙女能有个好归宿,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只是,他终究不忍心将她强行推进那视若火坑的姻缘里,总想着能先解开她的心结。
“罢了。”
林远山再次叹息:“心病岂是冲冲喜就行的?我再去劝劝她。”
正说着,门房来报,说是王家的孩子来送点心了。
闻言,林远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让耀儿也劝劝小溪吧。”
“这俩孩子投缘,或许耀儿的话,小溪能听进去几分。”
……
后院书房,窗棂半开。
林溪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清静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叶半黄,随风簌簌。
她就这么看着,久久未动。
秋阳照在她脸上,愈发衬得面色苍白。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回过头,见到是王耀,苍白的脸上才泛起一丝血色,露出一丝浅笑:“小耀来了。”
“小姑姑!”
九岁的男孩一溜烟跑进来,在她身前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打量了两眼,小眉头皱了起来:“姑姑,你脸色好差,不高兴啊?”
林溪合上经卷,轻轻摇头:“没有。”
“骗人。”
王耀撇撇嘴:“我都听说了,又有媒婆来了。曾叔祖也让我来劝劝你。”
林溪眼里浮起一丝复杂:“小耀,你也是来劝我的?”
“怎么会?我肯定是站在姑姑这边的。”
王耀义正言辞,挥舞着小拳头:“我坚决支持婚姻自由!不想嫁就不嫁!”
“包办婚姻可是违法的!我就是深受其害啊!”
林溪被他逗得一怔,随即莞尔:“你这小孩,又在胡言乱语。”
王耀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还温热的桂花糕,推到林溪面前:“我就是来找姑姑聊聊天,想让你开心点嘛。”
“喏,我娘刚蒸的,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好。”
“好。”
林溪拈起一块,小口咬着。
她自然知道王耀和苏玄衣的婚约,想了想柔声问道:“你不喜欢你的小娘子吗?我看玄衣她很喜欢你呢。”
王耀抓了抓脑袋:“你这问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还是个小孩啊,我又不炼铜。”
“噗……咳咳!”
林溪差点被糕点噎住,小脸涨红,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你不也是个小孩吗?”
“对啊。”
王耀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嗳,我还是个孩子,还小,不懂事,小孩子哪知道这些情情爱爱的。”
“都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姑姑你应该能理解吧?”
林溪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
话是没错,可这话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觉得这小侄儿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奇怪,就不象个小孩。
但大人说话也没有这么傻哔。
就怪的很。
王耀继续吐槽:“而且我发现苏姐姐有点变态啊。”
“除了练画和来私塾,她天天围着我转,盯着我看,就跟刚子和圆圆一般黏人。”
“姑姑你能想象吗?刚子和圆圆要是化成人,一天到晚缠着我,我走哪儿它们跟哪儿,这多黏人啊,简直是蓝银缠绕一般的窒息感!”
林溪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近日积郁的烦闷也散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她伸手点了点王耀的额头:“你呀,尽是胡说八道。”
王耀见她笑了,也咧嘴笑了笑:“姑姑,那些糟心事,别往心里去,别跟自己过不去,身体要紧。”
“多笑一笑,医生说笑一笑可以延长寿命十秒钟呢。”
林溪看着他,心里一暖,又好奇道:“笑一笑能多活十秒钟……这又是从哪听来的?是真的假的?”
王耀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真的吧,我记得还有经典案例呢。”
“说是一个犯人被执行死刑,午时三刻当斩。临刑前突然哈哈大笑,监斩官立刻叫停,问道:你死到临头,为何无故发笑?”
“犯人哈哈一笑道:医生诚不欺我,笑一笑果然能延寿几秒钟。”
林溪:“……”
她哭笑不得:“这什么和什么啊?你都从哪听的?”
“总之做人开心最重要嘛。”王耀晃晃脑袋,“我还有一个关于做人开心的小故事……”
他说着卡了壳,挠挠头:“哦,想不起来了……”
随即又道:“不过,姑姑,我帮你劝劝曾叔祖和叔公?让他们别劝你了。”
林溪轻轻摇头:“祖父本是想让你来劝我的,怎么到头来,变成你去劝他了?”
“他已经很体谅我了。是我的问题,让他们担心了。”
她不想再谈这个,转而问道:“不说这个了。小耀,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王耀歪着脑袋想了想,答道:“应该是画画吧?”
“我爹也指望我继承家业呢。”
他说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上,忽然眼睛一亮。
“姑姑,我帮你画幅画吧!”
林溪微怔:“现在?”
王耀已经跳下凳子。
他走到书案前,利落地铺开宣纸,取过墨条研磨起来。
研好墨,他选了一支狼毫,抬眼看向林溪:“姑姑,你就保持刚才那样,看着窗外就行。”
林溪笑了笑,依言重新摊开书卷,恢复方才读书的模样。
秋阳从窗棂洒入,在她素净的衣裙上落下斑驳光影。
王耀凝神片刻,提笔醮墨,落笔如风。
四年习画,他的笔法已经很熟了。
握笔、运线、勾勒、皴染,一气呵成。
先是轮廓,再是衣褶,线条流畅,不假思索。
随后又换了支小笔,点染眉眼。
神情恬淡,眉眼如画。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如有神助,下笔如有灵犀。
象是临阵突破,超常发挥了。
窗外的光影在纸上缓缓移动,不知不觉,半柱香过去。
“画好了!”
半柱香后,王耀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林溪起身走来,看向案上的画。
宣纸上,一个清秀的少女跃然纸上。
临窗而坐,手捧书卷,眉眼低垂,气质宁静。
窗外槐影婆娑,一两片落叶点缀其间。
虽算不上栩栩如生,却也栩栩如真,难得的是画中还透着几分灵动的气韵。
林溪怔怔看着纸上的自己,眼中划过异彩。
画中的她,比镜中的自己还要好看几分。
没有那抹病态的苍白,只有一片宁静祥和。
“小耀,你画得真好。”
王耀挠挠头:“我以往的作品都是练习作,不能售卖送人。”
“但这一幅不错,我觉得可以送给姑姑了。”
林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眸子里有光在晃动:“谢谢你,小耀。”
“我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