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了张角所在的祭坛。
仿佛隔着无尽虚空,看到了广宗城上空渐渐平息的赤金光晕和那毁灭景象,看到了祭坛上最后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微弱的、与那青铜小剑同源的气息正缓缓消散。
“痴儿————”
一声轻叹,消散于虚空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怅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路,才刚开始。”
广宗城的陷落,并非战争的终结,而是一场疯狂屠杀的开端。
汉军的铁蹄踏碎了残存的断壁残垣,冰冷的刀锋劈开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空气。
城内已无真正的抵抗,留下的只有被抽干生命精华的干枯尸骸,以及少数藏匿于废墟深处、奄奄一息的幸存者。
然而,杀戮并未因此停止。
“杀!一个不留!”
皇甫嵩冰冷的声音在血色的空气中回荡,没有丝毫动摇。
复仇的火焰与对“黄天妖术”的恐惧,驱使着汉军士兵变成了屠戮的机器。
无论是僵立的干尸,还是角落里微弱呻吟的生命,都被毫不留情地补刀、斩碎。
惨叫声零星响起,又迅速湮灭在军队震天的喊杀与劫掠的喧嚣中。
人公将军张梁,身陷重围。
他目睹了兄长的陨落,目睹了城池的献祭,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战刀做困兽之斗。
“张梁授首!”一名汉军骁将瞅准空档,长矛如毒蛇出洞,瞬间洞穿了张梁的胸膛。
张梁身体一僵,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矛尖,口中溢出汩汩鲜血。
他望着祭坛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未能再吐出半个字,眼神中的疯狂与绝望凝固,重重倒地,被蜂拥而上的汉军乱刃分尸。
皇甫嵩大步走上祭坛,冰冷的眼神落在张角那具枯槁、被污血浸染的尸身上。
就是这个人,几乎倾复了大汉的四百年江山。
“枭首!”
皇甫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刀光闪过,张角那苍老的头颅被粗暴地斩下。
士兵用长矛挑起,高高举起,在残阳与血火的映照下,向整个战场展示。
“妖首已诛!黄天已灭!”
汉军中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
但这还不够。
“筑京观!”皇甫嵩下令,语气平淡却令人胆寒。
于是,更加骇人听闻的一幕上演。
阵亡黄巾军的头颅,城内被献祭的百姓的头颅,甚至许多来不及逃散、被屠杀的妇孺的头颅————数以万计,被汉军士兵如同收集战利品般砍下、堆积。
一座由十万颗头颅堆砌而成的恐怖高塔。
在广宗城的废墟中央,被强行筑起。
血肉模糊,面目狰狞,冲天的怨气与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冲散了龙血带来的腐朽,化作另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景象。
这座“京观”,如同大汉王朝对叛逆者最残忍、最直接的警告。
矗立在硝烟弥漫的天地之间,宣告着旧秩序的胜利,与胜利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残酷。
广宗的陷落和天公将军的陨落,如同抽掉了黄巾军最后的主心骨。
此前,地公将军张宝困守的下曲阳,本已是孤城一座,军心涣散。
当广宗城破、张角兄弟皆亡的噩耗如同瘟疫般蔓延而至时,下曲阳城内残存的黄巾军士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张宝虽据城顽抗,试图以血咒邪法负隅顽抗,然大势已去,军无战心。
不久,皇甫嵩携大胜之威,移师南下,与巨鹿太守郭典合兵猛攻下曲阳。
城破之时,张宝亦未能逃脱其兄长的命运,死于乱军之中,首级被传送往京师洛阳请功。
其麾下将士及城内信徒,尽遭屠戮,首级亦被并入另一座较小的京观之中,与广宗的巨塔遥相呼应,共同昭示着朝廷的“赫赫武功”。
至此,黄巾军的内核主力已被彻底摧毁。
震动八州的黄巾之乱。
其燎原之火在持续了近一年的疯狂燃烧后,终于被血腥扑灭。
虽然各地仍有零星馀部如仍在挣扎,或化身为股匪流寇,继续袭扰州郡,但失去了“黄天”旗帜的号召,失去了张角兄弟的领导,他们已再难成气候。
只能等待着被各地官军逐步围剿、剿灭的最终命运。
一个时代,在无尽的鲜血与绝望中,轰然落幕。
城外,左慈跟跄着遁回营帐,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不仅被斩龙馀波所伤,更被那突如其来的“天律”规则之力反噬,元神上的裂痕短时间内难以愈合。
他阴冷地望了一眼广宗方向,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与不甘,最终化作一道晦暗的流光,悄然离去,觅地疗伤。
于吉的身影在更远处的阴影中浮现。
他的状态同样糟糕。
为了助张角残灵对抗天律,他燃烧了部分道源,此刻道躯黯淡,气息飘忽不定。
但他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布满裂痕、光芒尽失的暗金色古剑—一黄天之剑。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人间炼狱般的广宗城,以及那座触目惊心的京观,漠然的眼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最终归于沉寂。
他身影一晃,携带着那柄寄托着张角最后一丝真灵的古剑,无声无息地沉入大地,向着天公将军府早已崩塌毁灭的废墟深处遁去。
天公将军府地底极深处。
这里并非完全黑暗,残存的阵法脉络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如同巨兽垂死的神经抽搐。
陆离盘膝坐于阵眼内核。
他周身的气息原本如同沉寂的火山,但此刻,却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沸腾之中。
于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将那柄黄天之剑轻轻置于陆离身前。
“道友,角儿最后一点灵光,在此剑之中。”
于吉的声音干涩低沉,说完这句,他便在一旁缓缓坐下,身影愈发黯淡,显然消耗极大,开始自行调息恢复。
陆离的目光落在黄天之剑上。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剑身深处那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强存在的真灵波动。
更能感受到剑身之上残留的那股冰冷、至高,试图抹杀一切的“天律”馀韵,以及那庞大驳杂、蕴含着亿万生灵信念与诅咒的庞杂能量。
就是现在!
陆离双目骤然睁开,眸中不再是平静,而是如同鼎沸般的炽热与推演。
他双手疾速舞动,打出道道玄奥法诀,引动地底残阵最后的力量,同时自身苦修已久的仙蜕根基彻底爆发。
嗡!
他周身毛孔仿佛都在舒张,吞吐着来自黄天之剑上那复杂无比的气息。
他在感悟!在汲取!在对抗!
他感悟那天律规则的冰冷与无情。
体会其运转的细微痕迹与那近乎完美的法则结构—一这并非为了掌握,而是为了在未来尸解时,能更好地规避、乃至对抗可能降临的类似规则抹杀!
张角那斩龙一剑的决绝意志,那尸解秘术激活瞬间的生死转换之妙。
虽未彻底成功。
但其过程,尤其是最后试图遁入剑灵、以剑为棺椁完成尸解的尝试。
为陆离提供了珍贵的经验。
他以自身磅礴的根基与神念,引导、炼化着黄天之剑内那庞大驳杂的信念与诅咒之力。
这股力量狂暴而危险。
但在陆离的精确操控下,被一丝丝抽离,融入地底残阵,再经过阵法的转化与提纯,化作最本源的能量洪流,疯狂注入他自身的仙蜕之基中。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
一旦失控。
要么被天律馀韵所伤,更甚者被那亿万怨念反噬,以及那无比恐怖的狂暴能量撑爆。
但陆离的心神,此刻却如同冰晶般冷静,又如烈焰般鼎沸。
他的积累已经足够。
待在广宗城的这些年,陆离一心修炼,就连太平道的创建与发展都未曾干涉。
原因在于,他深刻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通向何方。
虽然为了张角,以及自己心中的那一丝对黄天理想的希冀,最终谋划了一番。
却终究还是失败了。
“好在,保住了张角最后一丝希望。”
既然知道了结局,陆离自然会早做应对。
如果不能阻止最终的悲剧,那他也要尽其所能,保住张角的真灵,将来,若有机缘,或可再现人间。
而自从他出手解决广宗城的瘟疫,自身的道行在不断进步。
更重要的是。如今,尸解仙道的蜕变之基,距离圆满,就只差临门一脚。
张角这惨烈无比的斩龙、尸解、对抗天律的整个过程,以及这柄汇聚了无数因果与能量的黄天之剑,恰好成为了那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把火。
轰隆隆!
地底深处,仿佛有闷雷滚动。
陆离周身的气息越来越磅礴,越来越精纯。
一种圆融无瑕、圆满自在的意韵开始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沸腾的气息骤然一敛。
所有的异象全部消失。
陆离静静坐在那里,周身再无一丝能量外泄,看上去平凡无奇。
但他的双眼开阖之间,却仿佛有生死之机、规则流转的痕迹一闪而逝。
仙蜕之基,鼎沸功成,圆满无漏!
至此,他已将自身状态打磨至当前境界的极致,前路已明,尸解仙途的一切前置条件均已满足。
只需一个合适的契机,一处能最大限度规避天机、增幅成功率的洞天福地。
便可踏出那逆天改命、褪去凡胎的第一步。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于吉,微微颔首:“有劳道友了。此间事已了,广宗已成绝地,道友可自行离去,或觅地静修。他日若有缘,或可再会。”
于吉缓缓睁开眼,气息依旧微弱。
他看了一眼陆离,又看了看这片倾注了心血的废墟。
最终点了点头,身影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陆离又看向那柄黄天之剑,伸手轻轻拂过剑身。
剑身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一点残灵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尘缘暂了,时机未至。且随我同行,或许将来,尚有一线机缘。”陆离轻声自语,将黄天之剑收起。
他知道,是时候离开广宗这片是非绝地了。
他的目标明确,去阳宾士,寻五斗米道的祭酒—一张玉真。
那里,或许有他需要的关于鹤鸣山的线索,那也是他选定的可能进行第一次尸解的地点。
然而,在离开之前,他还需了却一段尘缘。
汉军大营,中军大帐。
皇甫嵩正在听取战果与损失禀报,虽大胜,但面对那座京观,帐内气氛依旧凝重肃杀。
忽然,亲卫来报:“大将军,营外有一道人求见,自称————陆离。”
皇甫嵩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与某些隐秘记载有关。
他沉吟片刻,挥退了左右。
“请他进来。”
——
帐帘掀开,一袭青衫的陆离缓步走入。
他气息内敛,如同常人。
但那双平静的眼眸,却让久经沙场、煞气冲天的皇甫嵩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见过皇甫将军。”陆离微微嵇首。
“先生此来,所为何事?”皇甫嵩按剑不动,语气沉稳。
“不为他事,只是今日路过,见此地煞气冲霄,怨念凝结,恐非长久之计。
特来告知将军,京观之地,怨魂不散,久之恐生疫疠,或扰地气,于国运亦非吉兆。
当以烈火焚之,深埋净土,或以佛法道经超度,方可渐渐平息。”
皇甫嵩眉头紧锁,盯着陆离:“先生是来为那些逆贼求情的?即便死后?”
陆离淡淡一笑:“非为求情,乃为生者计,为后世计。杀伐已过,戾气当消。言尽于此,将军自行决断。”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
并未有任何出手或对抗的意图。
皇甫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并未完全相信陆离的话,但那座京观带来的压抑感,以及陆离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却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根刺。
这次短暂的、平静的会面,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悄然扩散。
无人知晓将在未来引发怎样的波澜。
广宗城外,陆离回首望了一眼那座血与火交织、怨气冲天的城池,以及那座触目惊心的头颅高塔,眼中无喜无悲。
尘缘已了,前路已明。
他转身,步伐看似缓慢,却一步数丈,身影迅速淡去,向着远方而行。
目标,阳宾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