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自他即将彻底湮灭的元神内核亮起。
包裹住他那一点最为本源、承载着所有记忆与执念的真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挣脱了那具迅速冰冷死寂的肉身巢穴。
化作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流光。
射向那柄仍插在龙心、却在不断崩解的黄天之剑。
那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终归宿—剑解仙途!
以无上凶剑为棺椁,以亿万信念与诅咒为屏障,护住这一点真灵不昧,于死境中觅得一线虚无缥的尸解重生之机!
那点微弱的真灵流光,眼看就要触及那散发着毁灭与庇护双重气息的剑身。
只要遁入其中,便能————
但,就在这一刹那—
无尽虚空至深之处,那超越时空、漠然运转着宇宙根本法则的规则之地,某样东西————被触动了。
并非因为斩龙。
王朝更迭,气运崩摧,亦在规则允许的兴衰循环之内。
而是因为那试图借助万民怨念,以邪诡之术强行尸解、规避彻底消亡的行为,本身已构成了对“生死有序、阴阳有隔”这最根本法则的悖逆!
于是,它做出了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整个广宗战场上,所有幸存生灵的灵魂最深处,无论强弱,无论敌我,甚至包括左慈、于吉这等人物,都清淅地“听”见了一声————
冰冷的、非人的、不含任何情绪的————
规则之音!
如同最高法庭作出的最终宣判。
紧接着,在那黄天之剑的上方,那片被龙血染污的苍穹裂口处,虚空如同镜面般无声无息地碎裂、折叠。
两个巨大无比、由无数冰冷幽蓝的秩序锁链交织而成的古老文本,凭空浮现【天律】
这两个字并非凡间任何一种文本,却能让任何有灵之存在瞬间明其意。
它们并非静止。
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缓缓旋转、流淌。
散发着绝对冰冷、绝对纯粹,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光芒。
其所过之处。
沸腾的龙血、溃散的元气,甚至那赤金巨龙的垂死哀鸣————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强行剥离了色彩与活力,化为绝对黑白二色构成的、死寂的背景板!
时间与空间,在这两个字的威严下,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张角那一点微弱的真灵流光,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法则之墙,瞬间被从遁行的状态中狼狠震出、凝固。
它被强行定在了半空。
暴露在那冰冷无情的【天律】光芒之下。
如同琥珀中的蚊蝇,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
【天律】二字缓缓旋转,冰冷的光芒聚焦于那点被定住的真灵之上。
那光芒并非毁灭,而是“修正”,是“抹除”,是要将这悖逆法则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彻底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时间线中干干净净地剔除。
汉军大营,左慈那顶不起眼的营帐内。
盘膝而坐的灰袍道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总是带着阴冷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骇然。
“斩龙————他竟真的斩动了龙脉!”
左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阴冷的神识一直如同毒蛇般潜伏,敏锐地捕捉着广宗城内那股疯狂攀升的毁灭气息,贪婪地凯觎着张角油尽灯枯时可能泄露出的道果精粹。
然而,当那柄黄天之剑撕裂苍穹,当那条腐朽的赤金巨龙在云端发出响彻九州的哀鸣时,左慈感觉自己的元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那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王朝气运崩塌、天地规则剧变带来的恐怖反噬。
他精心构筑的阴冷神识,在那斩龙一剑的馀波与巨龙垂死的哀嚎冲击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
“噗!”
左慈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逆血,溅落在身前的蒲团上,迅速渗入,留下深色的污迹。
他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变得惨金,气息一阵紊乱。
强行提起的一口真元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好个张角!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造化!”
左慈捂住胸口,眼中震惊迅速被更深的贪婪所取代,甚至压过了反噬带来的痛苦。
他死死盯着广宗城方向,盯着那倾泻而下的赤金血瀑,“斩龙反噬,道果溃散————此刻正是他最虚弱、也是那斩龙之力最精纯无主之时!此乃天赐良机!”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双手急速掐动法诀。
左慈不顾元神受损,再次将一道更加凝练、隐蔽的,如同无形毒刺般的神念,悄无声息地探出营帐。
朝着祭坛上那具枯槁的“道果炉鼎”钻去。
他要趁着张角真灵彻底消散、斩龙之力尚未完全回归天地的刹那,强行攫取这逆天造化。
就在左慈那道阴毒神念即将触及祭坛上张角尸身的瞬间嗡!
一股冰冷、宏大、仿佛源自宇宙本源秩序的波动,毫无征兆地横扫而过。
左慈那道凝练如毒刺的神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法则之墙,瞬间被碾得粉碎。
“呃啊!”
左慈如遭雷击。
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弹开,重重撞在营帐的支柱上,发出一声闷哼,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物。
“那————那是什么?!”
他失声低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方才那股波动————
冰冷、纯粹、至高无上!
它并非力量,而是————规则本身?!
这绝非张角残馀的力量!
广宗城上空,那污秽龙血倾泻的苍穹裂缝深处,似乎有什么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存————苏醒了?!
与此同时,广宗城某个燃烧的断壁残垣角落。
阴影如水般波动,一身玄青道袍的于吉无声无息地浮现。
他依旧面无表情,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
然而,“天律”被牵动,规则彻底显化之时,于吉猛地惊醒。
“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次的情况更加严重。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正在坠落的赤金血瀑,穿透了燃烧的城池,穿透了苍穹的裂痕,落在了祭坛上那具枯槁的尸身之上。
于吉知道,那冰冷无情的“天律”之力,正如同磨盘般,要将他这位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引路之实的“同道”最后一点真灵彻底碾碎,归于绝对的虚无。
若是单单保全自身。
于吉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不出手。
规则显现,天律一出,至高之下,张角恐怕连一丝神魂、真灵都难以保存。
一旦被磨灭。
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再无一丝转寰的可能。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阻碍,看到了九天之上的至高规则。
那是一种万物皆为刍狗,苍天无情的目光。
而后,于吉看向了张角。
似乎看到了当初那个懵懂的青年。
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角之路,是他亲眼见证。
从那个怀抱济世理想、眼神炽热的青年,到如今以身斩龙、油尽灯枯的大贤良师。
这条路,是张角自己选的,代价也已付尽。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已是终局。
但这“天律”,竟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抹去,不容于天地间?
“神游之上,终究并非无情,痴儿————我怎么坐视不理。”
于吉的眼中,那生灭的星河骤然加速流转,一股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力量,在他干涸的道躯深处开始苏醒、燃烧。
他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枯瘦的手掌。
指尖之上,一点混沌色的光芒亮起。
初时微弱,随即骤然炽盛。
仿佛将他毕生修持的道源,修道一个甲子所积累的磅礴神念,乃至一部分生命本源,都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点燃!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奉献,一种交换,一种对既定规则的微弱忤逆。
“哎————”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叹息,在于吉唇边消散。
那点混沌色的光芒脱离了他的指尖。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没入了祭坛上那柄斜插着的、布满裂痕的黄天之剑中。
黄天之剑猛地一震!
剑身上那些原本黯淡下去的、由无数信众信念所化的符文骤然亮起。
庞大而纯粹的信仰愿力,原本因张角之死而失去引导,此刻却被于吉燃烧自我付出的道源暂时唤醒、统合,化作一层温暖而坚韧的昏黄色光晕,猛地扩散开来。
堪堪将张角那一点被“天律”锁定的、即将湮灭的真灵包裹其中。
滋啦—
昏黄色的信仰光晕与冰冷纯粹的“天律”光芒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之声。
信仰之力至诚至纯,却源于凡尘众生。
而“天律”则是宇宙本源规则的显化,层次至高无上。昏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无数细微的信仰符文在“天律”的冲刷下哀鸣、破碎,直至消散。
但它终究争取到了一丝空隙,一丝微不足道的时间。
于吉的身影在角落的阴影中晃动了一下,仿佛变得透明了几分。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疲惫,但他那双星河生灭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那柄黄天之剑。
然而,“天律”二字依旧缓缓旋转,冰冷无情。
它们似乎因这微不足道的阻碍而略微增强了力量,那冰冷的法则链条更加清淅,就要彻底碾碎那层昏黄光晕,完成最终的“锚定”与抹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玉碎的声音,从张角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怀中响起。
一快流动着道韵的玉符,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无数细纹。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剑意,从中勃发而出。
这剑意并不浩大磅礴,却极其凝练,极其古老,带着一种斩断因果、超脱规则的韵味。
它似一道微不可察的青烟,袅袅升起,轻柔地绕开了那昏黄色的信仰光晕,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冰冷纯粹的“天律”链条最细微的一个节点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的剧烈对撞。
那霸道无比、似乎无可抗拒的“天律”链条,在与这一缕古老剑意接触的瞬间,竟微微一顿,那完美的法则结构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滞涩与偏差。
就是这一丝偏差。
嗡————
黄天之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剑吟。
最后残存的信仰之力猛地回缩,裹挟着张角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残魂真灵,瞬间遁入了剑身最深处的内核裂隙之中,彻底隐匿了所有气息。
而那冰冷的“天律”二字,在失去了明确目标后,依旧在那片空处缓缓旋转了片刻。
最终仿佛确认了使命已完成一真灵已寂灭,痕迹已不存。
它们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源自宇宙本源的冰冷波动,也随之退潮般隐去。
祭坛上,只馀一具枯槁的尸身,一柄布满裂痕、光芒彻底黯淡的古剑,以及————那枚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玉符。
汉军壁垒最高处。
皇甫嵩死死抓着冰冷的箭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亲眼看着张角登坛,看着血光冲天,看着那柄魔剑撕裂苍穹,看着那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赤金巨龙在云端翻滚、哀嚎、被一剑贯心。
看着那污秽的龙血天河倒灌而下,将残破的广宗城彻底化为血火炼狱。
即便以他戎马半生、见惯尸山血海的铁石心肠,此刻也被这超越凡人想象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妖道————妖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张角死了,他亲眼看到那枯槁的身躯倒下。
广宗城————也完了。
在那污秽龙血的冲刷下,绝无幸理。
甚至————那条龙,那像征大汉国运的巨龙。
那被一剑贯穿心脏的垂死哀鸣,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灵魂深处,带来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和悲怆。
“大将军,妖道伏诛!广宗已破!我军、我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狂奔上箭楼,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未散的惊悸,嘶声禀报。
皇甫嵩猛地回过神,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震惊与恐惧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铁血的决断。
他唰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那片正在龙血中哀鸣毁灭的城池废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整个汉营的咆哮:“妖首伏诛!黄天已死!苍天—!!!”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将最后两个字吼得地动山摇:“当立!!!”
“杀—!!!”
“破城——!!!”
“苍天当立!!!”
早已被这天地异象震撼得心胆俱裂的汉军士兵,在皇甫嵩这声咆哮的刺激下,如同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唯一途径,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无数面残破的汉军旗帜疯狂舞动。
壁垒的闸门轰然洞开!
如同决堤的洪流,披甲执锐的汉军精锐,踏着被污秽龙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的大地,红着眼睛,朝着那片正在血与火中崩塌的广宗城废墟。
发起了最后的、疯狂的冲锋!
喊杀声彻底淹没了城池毁灭的悲鸣。
广宗城之下,天公将军府邸。
一道光团包裹的雾霭中,陆离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