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的冲天血光与震天喊杀声,终究会平息。
但这场以“黄天”为名的烈焰,虽看似被扑灭,其灼热的馀烬却已深深嵌入大汉王朝的肌理,焚灼着它早已腐朽不堪的根基。
皇甫嵩站在已成废墟的广宗城头,脚下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土地。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一血腥、焦臭、尸腐,还有那十万京观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冲天怨气。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惨烈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室息的压力。
他下令清理战场,将阵亡汉军将士的遗体小心收验。
而那堆积如山的黄巾尸骸,则是被焚烧与深埋。
即便是他这般铁血的将领,在面对那座由头颅筑成的“京观”时,心中也难免泛起寒意。
他想起了那个名为陆离的道人离去时的话语。
最终,他还是增派了人手,一方面严加看守京观,防止疫病滋生,另一方面,也暗中寻访是否有敢于前来做法事的僧道,试图稍稍超度那冲天的怨念——
并非出于怜悯,而是为长久计,为稳定计。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洛阳。信使携带着张角、张梁的首级,以及皇甫嵩详细陈述战果的奏章,一路疾驰。
洛阳,南宫,德阳殿。
天子刘宏斜倚在软榻上,面色带着纵欲过度的苍白与虚浮。
当他听闻皇甫嵩大胜,阵斩张角兄弟,广宗贼巢已破的消息时,昏沉的眼中终于进发出一丝光亮。
他猛地坐起,挥舞着手臂,尖利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好!好!皇甫义真不愧朕之肱骨!黄天妖道,终成齑粉!传旨,重赏!重重有赏!”
殿内侍立的宦官们如释重负,纷纷跪倒祝贺,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张让、赵忠等常侍更是面露得色,仿佛破贼之功全赖他们在宫中运筹惟幄。
刘宏沉浸在“中兴之主”的幻想中,当即下诏,增封皇甫嵩为槐里侯,食邑八千户,并授予左车骑将军,冀州牧,总揽河北军政大权,以示恩宠。
同时,下令将张角首级悬于洛阳闹市示众,以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朝廷的嘉奖和皇帝的欣喜,似乎标志着黄巾之乱的彻底平定。
然而,这不过是帝国黄昏前最后一抹虚幻的夕阳。
真正的崩溃,才刚刚开始。
皇甫嵩的胜利,并未能根除黄巾之乱的土壤。
沉重的赋税、腐败的吏治以及土地兼并的加剧,导致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一切,远比一个张角更为可怕。
广宗的烽火虽熄,但神州大地上,星星点点的反抗之火,却以更顽强的姿态重新燃起。
甚至愈演愈烈。
蒙特内哥罗、白波、青牛角、畦固、苦哂————天下各地,烽烟此起彼伏,多者聚众二三万,少者也不下六七千。
他们或沿用黄巾旗号,或自立名目,攻掠郡县,诛杀长吏。
声势浩大,地方州郡疲于应付,往往顾此失彼。
朝廷的权威,在广宗之战后,非但未能重振,反而因其暴露出的虚弱和各地豪强的坐大,而加速跌落。
皇甫嵩本人,很快便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他虽然总揽冀州军政,但面对的是一个被彻底打烂的烂摊子,流民百万,盗匪蜂起,朝廷的赏赐和粮饷却时常拖欠。
更致命的是,宫中的宦官们绝不会坐视一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将领安稳地坐大。
谗言如同毒蛇,开始不断地钻入刘宏的耳中。
不过一年光景,刘宏对皇甫嵩的忌惮便超过了信任。
一道诏书以“久战劳苦”为名,剥夺了皇甫嵩的军权,征还京师,左车骑将军印绶被收,槐里侯的食邑也被削夺大半。
一代名将,最终竟被闲置冷落。
取而代之被派往地方镇压“黄巾馀孽”的,往往是那些更善于钻营、却无甚才干的宗室或外戚。
帝国的肌体,正在从内部加速糜烂。
黄天烈焰焚尽的,不仅是广宗一城,更是天下人对汉室最后的一点信心与敬畏。
乱世,已不可逆转。
就在皇甫嵩被明升暗降,朝廷忙于内斗,各地烽烟再起之际,陆离已悄然离开了那片被血与火诅咒的土地。
他并未直接前往阳宾士,而是选择了缓步而行。
修为臻至圆满,仙蜕之基已固。
他需要的并非单纯的赶路,而是于这滚滚红尘中,进一步洗炼心境。
观察这大变之世的气运流转,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尸解查找那冥冥中的一丝最佳契机。
他一路南行,身影飘忽,如同掠过尘世的青烟。
——
他经过残破的村庄,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路过短暂的集市,听过商贾对前途的忧虑;也远远望见小股的山贼流寇呼啸而过,以及地方豪强紧闭的坞堡和私蓄的部曲。
整个北地,宛如一个巨大的伤口,在缓慢地溃烂流脓。
这一日,他行至冀州与司隶交界地带,漳水之畔。
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城池——业城。
此城北临漳水,西依太行,地处南北要冲,交通便利,城郭雄伟,虽经战乱,却依旧能看出其作为河北重镇的繁华底蕴。
而且是最先被黄巾军攻克的要地。
当然,也是最先被朝廷击溃与收复的战略重地。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倒也恢复了些许元气。
相较于广宗那片死地,这里虽也笼罩在战后的肃杀与紧张气氛中。
但总算多了几分人烟与生气。
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往来行人,城内街道上行人面色匆匆,却也偶有叫卖之声。
陆离在城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邺城上空那略显混乱却依旧浑厚的地气,微微颔首。
此地风水颇佳,底蕴犹存。
是个暂时驻足,观察时局、沉淀修为的好去处。
他并未引人注目,随着人流缓步进入城中。
寻了一处看似干净僻静的客舍,要了一间上房,便闭门不出。
客房内,陆离盘膝而坐,那柄布满裂痕的黄天之剑横于膝上。
他指尖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其内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真灵波动,以及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磅礴怨力与天律馀威。
“广宗烽火熄,天下兵戈起。角儿,你看到的,是黄天未立的遗撼。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陆离低声自语,仿佛在与剑中的残灵对话,“尸解仙途,逆天而行,需斩断尘缘,亦需借势而为。这滔滔乱世,众生悲鸣,既是劫数,亦蕴藏着无穷变量与————生机。”
他闭上双眼,神识却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来。
并非刻意探查,而是自然而然地感受着这座古城的气息。
官府惶急、百姓不安,士人在忧虑,军士骄横无比,暗处中涌动的激流————
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幅末世浮世绘,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的仙蜕之基在此刻微微震动。
并非排斥。
反而象是在汲取着这份红尘万丈的纷杂与厚重。
将其中的因果、情绪、乃至微弱的信仰与诅咒之力,一丝丝剥离、转化,融入自身那圆融无瑕的境界之中,使其更加沉淀,更加稳固。
他知道,在此地的停留不会太久。
阳宾士的张玉真,以及鹤鸣山的秘辛,才是他下一步的关键。
鹤鸣山,作为道教发源圣地之一,气运悠长,且地处相对偏僻的蜀中,无疑是尝试第一次尸解的绝佳所在。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在这纷乱的人间,最后确认一些事,沉淀一番心境。
夜幕降临,邺城华灯初上,却难掩一种人心惶惶的冷清。
陆离推开窗,望着远处街巷中闪铄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漆黑一片的荒野。
广宗的落幕,对于天下苍生而言,并非苦难的结束,而是一个更漫长、更黑暗时代的开始。
但对于他陆离而言,一个阶段的修行已然圆满。
身体的桎梏即将被打破,一条更加艰难、也更加超脱的道路,就在眼前。
落幕,亦是开始。
他轻轻握住膝上的黄天之剑,剑身微凉,那一点残灵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气息的变化,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
“且安心等待吧。”陆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待我尸解功成,褪去凡胎,或能为你寻得一线重聚之机。这乱世的帷幕,才刚刚拉起。”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西南方向的蜀地群山之中。
那里,将有他的新生。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尘埃与隐约的哭声,客舍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壁上,孤寂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