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枯槁的身影,如同被天际最后那道惨淡馀晖溶铸的金像,凝固在祭坛之巅。
那句“黄天————当立!”的低沉天宪,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喷发!
祭坛下方,死寂被彻底撕碎。
“大贤良师!!”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兵,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他挣扎着想跪下去,却只能徒劳地以头抢地,干裂的额头撞击着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如同信号,瞬间点燃了整片绝望的广场。
“黄天!黄天!”
妇人们紧紧搂着怀中早已无声的婴孩,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污垢,发出嘶哑的哭喊。
那声音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信仰之光。
更多蜷缩在废墟阴影中的身影爬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缕,形同骷髅,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被这祭坛上的身影重新点燃,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烧穿他们干瘪的眼框。
无数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伸向祭坛上那个枯槁却如山岳般的身影,喉咙里滚动着不成调的、混杂着血沫的呐喊。
这呐喊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破了铅灰色云层的封锁,直冲霄汉!
整个广宗城,这座被饥饿、死亡和绝望浸透的活死人墓,在这一刻,被强行注入了最后的、燃烧灵魂的狂潮。
祭坛之上,张角对下方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置若罔闻。
他深陷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那沸腾的信仰只是拂过山岩的微风。
他那只仅剩一层皮包裹着嶙峋指骨的手,缓缓离开了顿在祭坛中央的九节杖。
随着他手指的抽离,异变陡生。
嗡—!
九节杖杖首那颗看似普通的浑圆玉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光芒并不扩散,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祭坛表面那些古老而模糊的刻痕急速流淌。
刻痕如同干涸万年的河床瞬间被岩浆灌满,猩红的光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祭坛染成一片灼目的血池。
这光芒并未止步于祭坛。
猩红的纹路如同贪婪的树根,沿着祭坛边缘疯狂向下蔓延,深深扎入广宗城的大地。
整座城池猛地一震,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利刃刺穿了心脏。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在呻吟。
天公将军府深处,那间静室的地面瞬间崩裂,铭刻于其上的那座复盖全城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血色大阵轰然激活。
阵图内核,那形似棺椁的凹槽剧烈震动,存放在其中的暗金色“黄天之剑”发出饥渴的龙吟,剑身嗡鸣震颤,磅礴的吸力从中爆发。
整个广宗城,瞬间化作了巨大的能量溶炉。
街道上倒毙的、正在腐烂的尸体,残破民居里奄奄一息的妇孺,城墙上倚着垛口、眼神空洞却骤然被点燃狂热的士兵——————
所有残存生灵体内最后一丝生气。
那深入骨髓的绝望,甚至是被强行点信仰的狂热。
他们流淌的血液、逸散的魂魄碎片————一切的一切,都被脚下这座激活的逆天大阵疯狂抽取!
无数道肉眼可见,混杂着猩红血丝与浓稠暗灰色怨念的流光,如同万川归海,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被强行剥离、抽吸,汇成一条条污浊而庞大的能量洪流,咆哮着涌向天公将军府,涌向那柄饥渴的暗金长剑!
剑身贪婪地吞噬着这汇聚了数十万生灵最后精华的“燃料”,暗金色的光芒急剧膨胀、内敛,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凶兽,正被无穷的怨恨与信仰唤醒它灭世的獠牙。
城内的狂热呐喊瞬间被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些刚刚还高举手臂、眼中燃烧着信仰之火的信徒,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
他们的皮肤失去最后一点光泽,紧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生命之火被瞬间抽离,只留下空洞的躯壳,维持着举手向天的姿势,凝固成一座座恐怖绝望的雕塑。
整个城市弥漫的恶臭被一种更恐怖的、焚烧灵魂的焦糊味所取代。
“大哥!!!”
一声撕裂般的悲吼从城墙方向传来。
人公将军张梁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名亲兵,那年轻的脸庞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眼中狂热的光熄灭。
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攥紧般干瘪佝偻下去。
最终化为一具僵硬的枯骨,直挺挺栽倒在地,头颅撞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空洞的脆响。
张梁浑身冰冷,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终于明白张角最后的“黄天当立”意味着什么一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整个广宗城,包括他们兄弟在内,被彻底献祭的绝响!
城外,汉军壁垒森严的大营。
高耸的箭楼上,皇甫嵩按剑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突然爆发出刺目血光的祭坛,锁住祭坛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不好!”他厉声断喝,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悸,“妖道在行绝灭之法!
传令!所有弓弩,目标祭坛!复盖!立刻复盖!射死他!”
他几乎是在咆哮。
“喏!”
传令兵嘶声应命,狂奔而去。
然而,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祭坛上的张角动了。
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动作沉重得仿佛在推动万钧山岳。
印诀完成的刹那一铮—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洞穿灵魂的剑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骤然响彻整个天地。
天公将军府轰然炸裂。
一道暗金色的长虹,裹挟着亿万生灵的诅咒、绝望、信仰与最后的疯狂,撕裂了府邸的屋顶,贯穿了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空气。
瞬间出现在祭坛上空。
正是那柄吞噬了整个广宗精血的“黄天之剑”!
剑身此刻已不再是暗金,而是流淌着熔岩般的赤红与污秽的暗紫。
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剑光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毁灭的气息让整个战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角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眸,死死盯住了苍穹深处。
他枯槁的面容上,所有的平静与漠然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倾尽所有、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的不再是天宪,而是凝聚了毕生道行,整个黄天信念、以及这座死城数十万怨魂最恶毒诅咒的咆哮,声嘶力竭,如同雷霆炸响:“苍天—!!!”
咆哮声中,他那枯瘦如柴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箕张,仿佛要抓住那柄悬于头顶、承载着无尽毁灭的魔剑!
“请—大—汉——赴—死!!!”
“死”字出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张角抬起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挥。
动作决绝,带着斩断一切、同归于尽的惨烈意志。
悬于祭坛上空的黄天之剑,发出一声震碎寰宇的凶戾长啸。
剑身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血芒,化作一道灭绝性的死亡长虹,不再是刺,而是以劈开整个世界的威势。
朝着张角目光所及的、那片被厚重铅云复盖的苍穹,狠狠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的、燃烧着污血的裂痕。
轰隆——!!!
剑虹斩入铅云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被投入了沸鼎。
那厚重如铁幕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先是向内剧烈凹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紧接着,在无法想象的巨力撕扯下一轰然爆碎。
天空,被硬生生撕裂了!
无数铅云碎片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四散飞溅,露出其后————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景象。
不再是蓝天,不再是日月。
一条庞大到屏蔽了整个广宗乃至更远天际的巨物,在破碎的云层后痛苦地翻滚、显现。
那是一条龙!
一条由无数赤红与暗金气流凝聚而成的巨龙。
它拥有威严的龙首,覆盖着虚幻鳞片的蜿蜒龙躯,足以缠绕山岳的利爪————
然而,这煌煌龙影却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腐朽气息。
赤红的气流不再炽热,而是呈现出败血般的污浊暗红。
像征皇权与神圣的金色光芒黯淡无光,被无数灰黑色的、如同巨大霉斑的污秽之气死死缠绕、啃噬。
龙躯之上,处处可见巨大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王朝崩塌的征兆,是气运溃烂的疮疤。
这正是大汉王朝四百年绵延至今的—国运气脉之龙。
此刻,这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曾经威压四海的庞然巨物,正发出响彻整个九州的痛苦哀鸣。
那声音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是规则层面的崩溃,是根基断裂的悲音。
无论是广宗城内瞬间化为枯骨的信徒,城外壁垒后惊恐万状的汉军士兵,还是千里之外洛阳宫阙中的帝王公卿,乃至莽莽群山中的隐修、大泽深处的异兽————
但凡灵智开启者,灵魂深处都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慌与悲凉。
黄天之剑所化的灭绝长虹,带着整个广宗城燃烧殆尽的诅咒与张角毕生的道行,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赤金龙影心脏位置—一那处缠绕着最浓重、最污秽灰黑霉斑的巨大“伤口”。
噗嗤——!!!
如同滚烫的利刃刺入了朽烂的皮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撕裂声。
那腐朽的龙躯猛地一僵,剧烈到极限的翻滚瞬间停滞。
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比之前哀鸣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被蝼蚁逆伐的愤怒,王朝终焉的不甘,以及————被那污秽诅咒之剑彻底贯穿内核的、无法逆转的剧痛。
紧接着—
被黄天之剑贯穿的“伤口”处,那污秽的灰黑霉斑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蔓延、燃烧。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粘稠如熔岩般的赤金色“龙血”,混合着溃散的气运碎片与污秽的诅咒之力。
如同决堤的天河,从苍穹的裂口处,朝着下方燃烧的广宗城,轰然倾泻而下!
赤金色的血瀑!
裹挟着破碎的王朝气运与亿万诅咒!
它浇灌在早已化作一片焦土的广宗城上。
那些凝固的干尸,残破的房屋,燃烧的旗帜————凡被这污秽龙血触及之物,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更加浓烈的黑烟与怨气升腾而起!
整座城池,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溶炉,在赤金与污黑的洪流中加速毁灭,发出最后的、刺鼻的哀鸣。
祭坛之巅。
当那柄耗尽一切的黄天之剑刺入龙心的刹那,张角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眸,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黯淡下去,迅速熄灭。
支撑他登坛引动大阵,以及支撑他挥出那逆天一剑的庞大元神之力,如同退潮般疯狂消散。
他的道基,早在炼化龙气、维系大阵时就已千疮百孔。
此刻,作为大阵内核与斩龙之剑的引信,他承受了所有反噬的最终冲击。
“呃————”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挺直如古松的腰背,终于无法支撑地佝偻下去。
枯瘦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一片被狂风撕扯殆尽的枯叶,向后软倒。
砰。
一声轻响。
天公将军,大贤良师,太平道的创教之主,枯槁的身躯倒在了冰冷的祭坛之上,倒在他亲手点燃的、焚城灭国的烈焰中心。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旧衣,迅速被弥漫上来的污秽龙血与焦黑烟尘浸染。
他最后残留的一丝模糊意识,仿佛穿透了重重血火,看到了那柄刺入龙心的魔剑正在寸寸碎裂。
看到了赤金天河倒灌而下,广宗城在血与火中彻底化为历史的尘埃。
也看到了那腐朽的赤金巨龙,心口插着断裂的剑刃,发出无声的悲鸣。
庞大的龙躯正在无可挽回地崩解、溃散————
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似乎在他那早已僵硬如石的面容上,极其缓慢地勾勒出来。
结束了。
以身为薪,以城为炉,请这腐朽的王朝————赴死!
他枯竭的元神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光,即将彻底融入这片被他亲手点燃的炼狱,归于永恒的寂灭。
意识沉沦的边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这终焉时刻,那深植于灵魂最深处、源自其师陆离的最后一重后手,被死亡的气息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