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下几名心腹将领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人疑惑道：“既无新援，他们那几十条船，如何敢无视我舰队，放手去占城？难道不怕我水师截断其补给，甚至炮轰其新占之城？”
郑芝龙走到悬挂的南海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广东漫长的海岸线上，语气复杂：“伪夏所恃，非其水师船多，你们莫要我们此前的战况！
其水师在内河大江，倚仗船坚炮利确实可称无敌。
可到了这浩渺大洋之上，他们那些最多不过五百料的战船，面对我等可载重数千料、配备数十门火炮的福船、鸟船、乃至西洋夹板船，不过是孩童的玩具罢了！”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恢复了往日的骄矜。
郑家水师纵横东亚海域多年，大小船只逾三千，其中可作为主力战船的大型福船、鸟船上百艘，更有效仿荷兰人的夹板巨舰数艘，载炮数十门，吨位、火力、数量乃至水手经验，都远非初涉海洋的大夏水师可比。
在广阔海面上，郑家舰队确有睥睨的资本。
“然则，”郑芝龙话锋一转，手指在海图上广东沿岸缓缓移动，语气变得凝重，“伪夏狡诈，其志非小，他们如今占尽沿海，便可步步为营，稳固根基。
假以时日，以其能铸重炮、造坚船之能，必会倾力打造足以与我等抗衡的巨舰。
届时，海疆谁属，犹未可知！绝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扎根！”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我们不能坐视其稳固沿海。必须让其知晓，这大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陈辉！”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将领出列抱拳，他是郑芝龙麾下重要部将，以勇猛善战着称。
“你率本部一百二十艘战船，多备火药炮弹，即日出发，沿广东海岸，自东向西，择伪夏新占之重要城镇、码头，实施炮击袭扰！
不必强行登陆，但务必打得狠，打得疼，毁其码头设施，焚其沿岸仓库，震慑其民，让其不得安宁！
记住，保持距离，若见岸上炮台烟火，即刻远离，以舰炮还击，试探其火力布置与射程！”
“末将遵命！”陈辉大声领命，眼中闪过好战之色。
“其余各部，随我统领主力战船八十艘，移师至珠江口外洋面。”郑芝龙盯着海图上珠江口的位置，“伪夏那几十艘战船，我便在海上候着，牵制其主力，使其无法分兵救援沿岸，也为陈衷纪的行动创造机会。
我倒要看看，这伪夏的水师，敢不敢出来与我在大海之上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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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日，广东新安县（今深圳）以南，南头澳外海。
此处海域相对开阔，水深适宜，是大型船只传统的泊锚与经过之地。
陈辉率领的庞大舰队浩浩荡荡出现在海平线上，帆樯如林，气势汹汹。
他的目标很明确：南头澳附近新被大夏控制的一处重要渔港兼初建码头，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屯粮仓库。
“传令！各船按预定队形展开，左翼前锋抵近至距岸约四里！右翼策应，中军压阵！目标，岸上码头与仓储区！”陈辉站在旗舰舵楼上，信心满满地发号施令。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正驶入大夏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在南头澳后方数座并不起眼的丘陵高地上，大夏炮营营长张镇，正举着一支单筒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海面上那一片逐渐放大的帆影。
他所在的炮台，正是大夏在广东沿海选定的十一处关键岸防节点之一，也是六处重点水域防御集群——珠江口虎门、南头澳水域、木石林澳、广海卫、白鸽寨、黄埔——中的南头澳核心阵地。
此处，密集部署了整整五十门48磅红衣炮。
“营长，敌舰已进入我预设乙区海域，前锋距离约七里！”身旁的观测手大声报告。
张镇放下千里镜，脸上毫无波澜，为了这一天，他们已准备了太久。
早在炮台选址时，工兵与炮术官们就对周边数十里海域进行了详尽测绘，依据水深、航道、风向、潮汐，划分出多个射界区域，并为每个区域内的典型距离、方位预设了火炮射击诸元。
每一门炮的仰角、方向，都根据其所在炮位与预设打击区域的关系，进行过反复测算与标定。
炮手们每日演练的，便是在接到目标区域指令后，如何快速将火炮调整至对应参数。
“传令各炮位，”张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目标，敌舰队前锋及左翼集群，覆盖乙三至乙五区域。
按各自预设诸元，装填实心弹与链弹，两发急促射后，自由射击重点目标，优先打击其大型福船与指挥舰。”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下达。
隐蔽良好的炮位中，炮手们动作娴熟，根据命令迅速摇动绞盘，将沉重的炮口调整至早已刻记好的角度刻度，装填手将包裹着丝绢药包的特制炮弹推入膛内，插上火门管……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
“三号炮位准备完毕！”
……
“开火！”
张镇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重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滚雷，整个丘陵似乎都为之震颤。
大团浓密的硝烟从伪装良好的炮位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小半个山坡。
海面上，正志得意满准备开炮的郑家舰队官兵，只听见一阵闷雷般连绵不绝的巨响从岸上传来，还未反应过来，无数黑点便已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扑向舰队！
“炮击！是红衣炮！”凄厉的警报声在各船响起，但为时已晚。
实心铁球以惊人的精度和速度砸入舰队阵列！一艘冲在最前面的中型鸟船首当其冲，侧舷被一枚铁球直接命中，咔嚓一声巨响，木板碎裂，破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另一艘大福船的桅杆被链弹扫过，粗大的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同巨大的帆布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混乱和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