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朕得想想,该如何赏他,方能酬其功劳,激励后来者。”
他想到孙传庭奏报中提及抄没的巨额赃银,其中一半将解送京师,这对如今嗷嗷待哺的各方饷需而言,无疑是久旱甘霖。
能为他弄来钱的能臣,在崇祯心中分量自然不同。
王承恩脸上却浮现一丝犹豫,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万岁爷,孙督师在信末……似乎另有陈情,陛下方才震怒,或……只看了一页。”
“嗯?”崇祯一怔,连忙重新拿起密信,果然发现下面还有一页。
他迅速展开阅读,神情逐渐变得专注而复杂。
在这一页上,孙传庭言辞恳切地提出:其一,陕甘宁已沦于伪夏之手,自己继续挂着三边总督的虚衔,名实不符,且易招物议,恳请陛下允准卸去此职;
其二,河南巡抚事务千头万绪,自己既要编练新军,又要整肃吏治、清丈田亩,深感力有未逮。
为使河南民政尽快步入正轨,建议由现任河南布政使郑崇俭升任河南巡抚,专责民政,而自己则专注于新军编练一事,不再具体掌管河南政务。
崇祯看完,沉默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孙传庭……真乃社稷之臣!不恋权位,不避艰险,一心只谋国事,他虽自请卸责,朕岂能不赏?岂能让忠贞之士寒心!”
他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停下对王承恩道:“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凝神以待。
崇祯稍作沉吟,口授道:“孙传庭,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于陕镇贪肃纪,于豫省整军安民,涤荡污浊,厥功甚伟,着即卸去三边总督、河南巡抚职衔……
改授为新军总督,全权总领新军编练事宜,许以便宜行事!
河南巡抚一职则由原陕西巡抚,现河南布政使郑崇俭担任!”
王承恩拟好旨,交给崇祯过目。
但崇祯只看了一眼,而后面色犹豫,来回走了几步,果断道,“改,孙传庭任新军总督,封靖明侯,望其不负君恩,编练新军,肃清大明乱象!恢复大明长治久安!”
“啪!”王承恩手腕一抖,笔杆轻轻磕在砚台上,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崇祯皇帝登基以来,为抑制勋贵,除了追赠已故元勋,几乎从未对在世的文臣武将封授世袭侯爵,尤其是手握重兵的督师!
这靖明侯的爵位,意义何其重大!
他心中惶恐,不禁颤声问道:“陛下……这……册封世袭侯爵,且是靖明二字……朝中阁部诸公、科道言官们……恐有非议,未必会……”
崇祯知道王承恩的担忧,此举必将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清流的弹劾、阁臣的疑虑、其他督抚的侧目皆可预见。
但他此刻心意已决。孙传庭是他如今最为倚重、最能替他解决实际问题的肱股之臣。
他要用这个超乎规格的封赏,向天下表明他对孙传庭的无保留支持,将孙传庭的命运与皇权更紧密地捆绑,同时也给其他文武树立一个标杆——只要肯实干、能为君分忧,他朱由检绝不吝于赏赐高爵厚禄!
“照此拟旨。”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意已决,孙爱卿当得起此爵,至于朝议……”他目光微冷,“朕自有主张。”
王承恩不敢再言,连忙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蘸墨,在那明黄绫绢上,一字一句,极其庄重地开始书写这道必将震动整个大明官场的封爵诏书。
崇祯的决心并非一时冲动,在他心中,孙传庭的价值已无可替代。
这位能臣干吏,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酷吏、擅权的骂名,在陕西、河南两地挥动屠刀,整肃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几家豪强,更是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剜去腐肉,强行注入了一剂猛药。
那些查抄出来的巨额赃银,大半解送京师,大大缓解了朝廷捉襟见肘的财政;
那些被清理的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潜在的税源得以显现;
更重要的是,孙传庭的雷霆手段某种程度上震慑了地方,安定了部分惶恐的民心,并着手编练的新军,是崇祯眼中对抗内外强敌的新希望。
如此功绩,若还不重赏,将来谁还肯为朝廷、为他朱由检如此卖命,去得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次日朝会,当崇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了对孙传庭的封赏决定后,偌大的皇极殿内先是死寂,旋即如冷水滴入沸油,炸开了锅。
正如王承恩所料,反对之声骤起。
率先发难的是一位须发皆白、以恪守祖制闻名的礼科都给事中,他颤巍巍出班,声音却尖利:“陛下!臣斗胆进言!太祖定制,非有开疆拓土、挽救社稷于危亡之不世奇功,不得轻授侯伯之爵!
孙传庭虽有微劳,然其行事酷烈,杀戮过甚,已致陕豫士林惶惶,地方不宁。
且其本职乃督师剿贼,肃清地方、编练新军皆分内之事,以此封侯,功不配爵,恐坏祖宗法度,开幸进之门,后患无穷啊陛下!”
紧接着,几位御史、翰林也纷纷附议,引经据典,无非是说孙传庭操切邀功、擅权凌法,封侯之举于制不合、易启武人跋扈之端。
一时间,祖制、法度、士心成了反对者们最有力的武器。
御座之上,崇祯的脸色越来越沉。
待反对的声浪稍歇,他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这一下,满殿皆惊,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
“祖制?法度?朕来问问你们,太祖高皇帝订下的祖制里,哪一条叫你们贪污受贿、盘剥百姓了?哪一条叫你们侵占民田、巧取豪夺了?嗯?!那条叫你们转嫁税收了?那条叫你们侵吞税收了?”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低头、或色变的面孔,继续厉声道:“孙传庭这个靖明侯,朕封定了!你们当中,有谁若能像他一样,不怕得罪人,不怕背骂名,去到地方上,给朕肃清吏治,收拢离散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