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了然。
如此说来,道莲这些年靠一身“赝运”硬撑场面,若真碰上十二境巅峰的崔道生,恐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难怪他对静心印如此上心。
就连自己这般龙门境的修为,借陈十三相助、持静心印尚能与王清冽周旋半日,足见玉印之威。
“师父,那您真觉得只要凭静心印,便能抵住崔道生?”
道莲抬眼:“静心印自然非是万能。仙人境修士多半通晓神通,单此一点,便足以让‘齐身静心’大打折扣——毕竟此法亦属宙道神通一脉。”
【宇者,天下四方;宙者,古往今来。】
“那齐身符”独孤行轻声问。
道莲笑道:“齐身符偏门,画法繁复,通此符者寥寥。陈尘算一个,陈十三算半个,余下不过那几位自称‘圣人’的狗屁老怪物。”
他袖摆微抖,语气转淡:“偏偏崔道生不会。”
“所以您就能借此与他周旋?”独孤行接话。
“不错。”
道莲颔首,“若他识得齐身符,静心印之效便折半。但他既不会,我便可凭这两样手段稳住局面。”
独孤行缓缓吐息,心中对师父那层“颓败”之感蓦然消褪许多。纵修为不复巅峰,道莲终究仍是那名震福地的莲花道君。
虽在他眼里,比起自家那脾气古怪的师父,还是稍微逊色了一点。
道莲单手提酒壶,朝独孤行轻轻一漾:“好了,话既至此,你问了这许多,也该办正事了。既认我为师,这门气运之术便传与你。”
独孤行当即端坐凝神。
“凝练气运,与天地同息,是修士最难跨过的门槛。”
道莲起身赤足踏上湖面如履平地。虚空一握,一缕淡金雾气浮现指间,较先前浓郁数倍,似流动的金砂。
“赝运披身,口诀仅二十四字,听清——”
道莲声调陡然拔高:
“天行有常,气运如虹,凝神聚意,内景外显,以我心念,化作承影。”
独孤行屏息默诵,谨记于心。
莲花道君走到其身前,一指轻点独孤行额间。一股精纯的道家真气如溪流入涧,徐徐汇入识海。
“心念观想,视体内浩然正气为气运雏形。以剑心为轴,凝练周天气机!”道莲低声导引。
独孤行依言照做,内视己身。但见体内那磅礴的浩然之气循某玄奥脉络运转不息,渐次凝聚,隐隐泛起金芒。
他以心御气,将那份浩然正气缓缓抽离。此气不再含杀伐剑意,只余一抹温润的金色辉光。
他凝神引导,开始炼化这份无形“气运”。
过程艰涩迟缓,金光如呼吸般明灭,在他体表颤动着凝聚,终成一层极薄而剔明的光影。它贴合身形流转,不显不彰,却沉实存在。
独孤行屏息凝神,反复默诵那二十四字口诀。
一种似有还无的玄妙感应渐生。虽难言明究竟,他却隐约触到些许门径——自身心神与周身上下那层淡金光影之间,正建立起一种幽微的联系。
道莲立于三丈外,看似沉浸酒香,神识却始终笼着独孤行。
细察少年身上那初具雏形的气运光影,老道心中暗震:“这小子的气运竟纯粹如赤金,简直是闻所未闻。”
即便在他全盛之时,亦未曾得见这般气象。“莫非昔日老夫竟看走了眼?”
殊不知,自独孤行得承“浩然心”那刻起,便已身负大因果,而气运一事,早已非他所或缺。
浩然心本身就是一种福缘,亦是一种传承。
随后,道莲观察到独孤行身上金光,发现其周身气质正悄然蜕变:那份龙门境修士特有的青锐锋芒渐渐敛去,转而化出一种温沉内敛的平和。
“善!”
莲花道君拊掌轻赞,“孺子可教。”随即令道,“试着将气机往下压,让自己瞧来穷些。”
独孤行睁眼,面露茫然:“穷?”
“不错,如乞儿一般。”道莲抬手示意,“莫倚外物,全凭气象流露。”
独孤行苦笑,仍依言调转周身气运。他按道莲所授之法,将原本圆融的光晕徐徐下压,心念尽数投向“粗粝、卑微、倦色”之态。
在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个“玩性恶劣”、本不该存在于他记忆里的独书。
那个自己有愧于心的小乞丐
在这一刻起,他已然成为了“他”。
再睁眼时,少年周身气象竟已迥然不同。
衣衫虽未改,但举手投足间却透出一股小心翼翼、却“自认为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玩劣,与先前那名锐气逼人的少年剑修,判若两人。
乍一看去,竟真像在街头行乞多年的人。
道莲怔了怔,随即拊掌大笑:“好小子!这学得也太像了点。”
独孤行却觉得差点意思:“我怎么感觉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谬矣。你与真乞儿之间,如今只差一只破碗。”道莲摆摆手,“罢了,再试另一重气象——扮个元婴修士看看。”
独孤行颔首闭目,将心境徐徐拔高,引动胸中那股气息趋于浑厚沉凝。片刻后,他睁眼起身,肩背舒展间,一层无形威压自然流转开来。
道莲拎着酒壶绕他踱了半步,嘴角渐扬:“妙极!这气韵摹得竟能以假乱真。若不亲手试你根底,谁看得出你只是个龙门境的小子?”
独孤行此时亦真切察知自身变化,不禁喜道:“此术若是真能熟练岂不是能偷天换日?”
“正是此理。”道莲点头,“不过尚需辅以一门改换形貌的障眼法,方算周全。”
提及易容,独孤行忽想起朱玲所赠的那张人皮面具——可惜早已损毁。
“那师父便再授我一门障眼法吧!”
道莲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暗慨:这般天资着实罕见。寻常修士苦练旬月方能初窥门径,这小子才不过半个时辰,已能随心转换气象。
莫非这小子开窍了?
也不对啊,他身负之气运浑厚如渊,恰是支撑此法变幻的根本。
可这气运…哪里来的?
“老夫真是捡着宝了。”他暗自喟叹,口中已朗声应道:“有何不可!”
老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在莲花道君指点下,独孤行这一夜又习得一门唤作“云遮月相”的障眼神通。
【云遮月相:高阶幻形之法,非仅改换容貌,更能伸缩骨相、调整体态,与妖族化形之术颇有相通之妙,远非寻常人皮面具可比。】
只不过少年始终有一点不晓得,那便是——师父为何一直不教他神通,莫非自己压根就没那个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