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房中,独孤行掩上门,心绪久久未能平息。
李咏梅今晚的举动让他头脑昏胀,尤其那句“白姑娘皆可,为何独我不行?”仍在耳畔萦绕。他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为情绪所牵,可那一幕偏又挥之不去。
“她只是伤心过头了,对…对,就是这样。”
“不可乱了心神。”他低声自语。
于是盘膝坐下,神识缓缓沉入心湖。
心湖如旧,湖面寂静如镜,高山倒映其中,心剑悬空而起。
独孤行拔剑起身,身影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心湖之内霎时剑意流转,他一剑接一剑斩出,剑意如波浪、涟漪层层荡开,就如他此刻的心情,翻腾不休。
这一夜,他不知练了多久,只觉汗水打湿衣襟,心湖终被斩得波澜尽息,他才方收势止剑。
再睁眼时,屋外已是晨光熹微。
按行程,今日是与婆婆告别的日子。
独孤行推门而出,行至李咏梅房前。
咚咚咚——
“李姑娘,天亮了。”
屋内无声。他略蹙眉,又叩两下,依旧寂静。
稍作迟疑,少年推门而入。
李咏梅坐于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空落落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她面色较昨夜更见憔悴,鬓发散乱,显然是一夜未眠。
独孤行轻声道:“该出发了。”
李咏梅抬起头,神情怔然。二人目光短暂相触,她唇瓣微动,却也没开口,只是又低下头去。
“唉。”独孤行轻叹一声。
他何尝不明白,李咏梅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心结难解。见她这般模样,少年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
“上来吧,我背你”
言罢,他俯身将她背起。
李咏梅并未挣扎,只安静伏在他背上,静得出奇。
客栈外的清晨有些凉,长街笼罩在薄雾之中。
独孤行脚下生风,踏空疾行。先天境之便,便在于此——无需御剑,亦可凌虚。
药铺门前,白婆婆已等候多时。
“走时也不先来道个别。”见二人落下,她轻哼一声。
独孤行微一躬身:“本应早些来辞行,只是……昨日事多,耽搁了。”
白婆婆瞥了一眼少年背上的“闺女”,心中早已了然。
“罢了,老婆子我也不是那等拘礼之人。”
她转身入内,不多时又出来,手中提着个小包袱。
“这些是我配的药,给她路上用。一路上多加小心,腿疾虽未好全,但经脉并非全损,好生调养,将来未必不能复原。”
独孤行郑重点头,接过药包。
白婆婆看了看他,又望向李咏梅,轻叹:“这孩子心思重,路上你多担待些。她面上倔,心里其实……你懂的。”
独孤行颔首:“我明白了。”
白婆婆微微点头:“去吧。前路漫漫,莫忘修心。”
独孤行应声,自李咏梅腰间方寸物中取出阳球。那阳球经《阳春集》洗练,已涨至西瓜大小。此刻相对而立,吸力较先前更强,只是照面,便能感受到风卷残云之势。
“婆婆,后会有期。”独孤行拱手。
李咏梅抬眸望去,眼中亦有不舍:“婆婆,保重。”
白婆婆挥挥手:“去吧。”
独孤行背起李咏梅,足尖轻点,二人被阳球吸力卷入,化作一道金光消散于原地。
药铺前唯余白婆婆一人,拄杖望天,幽幽一叹。
“唉,原来是寒蕊天香体,难怪那江老儿不肯出手搭救,只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风起,吹散一地碎金流光。
与此同时,崔道生早已如约抵达莲花福地。
此时正值清晨,天光初现。莲花福地四处云雾缭绕,花木扶疏,一切看似平静如昔。
崔道生一袭青衫,脚踏一叶扁舟,缓缓从云雾中驶出。那艘可以游历天下的“渡舟”,此刻正在“渡江”之上,缓缓滑行。
“算算时日,从那小子被我送入此地,竟已三年有余。”
崔道生抬首望向前方山色,面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真快啊,岁月这东西,总是不遂人意。”
他轻叹一声,抬手一挥,渡船停靠在一条小河旁。那河水清澈见底,依旧是当年独孤行初入福地时的地方。河岸边的芦苇丛早已长得繁密,比当年更高了几许。
崔道生足尖轻点,一步百丈,眨眼已至一座峰顶。他未走清虚台,亦未惊动观中弟子,只身探查福地异动。
莲花道君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崔道生如今修为精进,只要莲花观众人配合,封镇那入了疯的道莲,应当不成问题。
“好,便让老夫瞧瞧,这些年莲花福地究竟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
与此同时,另一处天地间,一阵天旋地转。
独孤行和李咏梅只觉天地颠倒,四周金光乱闪,耳中风声呼啸。下一瞬,二人出现于一座石台之上。
“这里是”
独孤行揽住李咏梅的纤腰,自漩涡中挣脱而出,稳稳而立。
然而紧接着,“呜——!”
一声厉啸骤起,那半空之中的阳球突然坍缩,原本黄澄澄的斥力光晕顷刻转为狂暴吸力,只一刹那,便将四周的空间扭曲变形。
“不好,阳球要塌陷了!”
独孤行立时握住李咏梅的手,冲天而起。
下一刻,在骇人吸力之下,灵犀谷原有的阴阳转化阵轰然崩毁,那些朱砂印记尽被翻涌的泥土掩埋。
“嘭——!”
阳气在吸力达至极限的瞬间迸发耀目强光,照亮了整片天地。幸好此刻正值太阳升起,若不然此番大动静,恐怕会莲花观的注意。
“李姑娘?你没事吧!”独孤行将李咏梅护在身后。
“没事。”李咏梅反应冷淡,“我修为尚在你之上,能有什么事?”
独孤行讪讪一笑。
随后二人缓缓落在坚硬的石地之上。
“李姑娘,这里是哪里?”
对方未应,只怔怔望向远方。
独孤行苦笑着摇头——她还是没从那场失败里走出来。可现在,他们连身在何处都未弄清,容不得再耽搁。
“唉……既如此,便先探看四周罢。”
他御剑而起,居高临下俯瞰整座灵犀谷。这片石地荒凉至极,四壁山岩潮湿光滑,百里之内杳无人烟。
“这地方……真的是我们原来那座天下吗?”
独孤行低语,随即垂首看向少女,“咳咳,李姑娘,上来,我带你去逛逛。”
李咏梅仍无动于衷。
独孤行无奈,只得落地拉她手臂,将人负到背上。少女身子轻似羽絮,贴在他背后,带着淡淡清芬。
他方站稳,身后忽传尖锐破空之声。
“嗖——!”
一道翠绿流光自后激射而至,其速如电,挟凌厉气劲。
独孤行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侧身闪避,右手顺势探出。指尖方一触及那团绿光,掌心便被一股强横吸力捆住。
“不是!又来——”
下一刻,绿光骤然扩散,宛如一扇虚空门户豁然洞开。
“不妙!”
独孤行惊呼未落,下一刻,他再次感受到那被阳球吞噬般的感觉。
天地再度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