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莲花福地。
莲云殿前白雾缭绕。白鹤真人盘坐殿阶之上,手中捻着一枚玉符,目光落向广场中央的青铜巨鼎——缕缕烟气徐徐升腾,化作细线直贯天穹。
忽然,一道剑光自远方疾驰而至。
“师父!”
柴文远御剑急坠,剑芒一闪,人已落于殿前石阶。
白鹤真人白眉微蹙:“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柴文远喘了口气,立时俯身行礼:“弟子失仪。但齐天山有急信传来。”
白鹤真人略一皱眉,袖袍轻拂,一道青光卷起那枚传信符箓落入掌中。他略一凝神,真气注入符筏,符光闪动,信文竟然在柴文远的惊异的目光下,自行展开。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
柴文远察言观色,小心探问:“师父,出了何事?”
白鹤真人缓缓放下符筏,神情有些凝重:“道圣亲笔传令——两日后,崔道人将亲临莲花福地,与我等共镇莲花道君。”
柴文远怔在原地:“镇压莲花道君?这是为何?”
白鹤真人轻叹一声:“百家大会在即,道圣忧心莲花道君或为妖人所用。若在会期生出波澜,颜面何存?为保万全,暂镇其身。”
“可莲花道君不是第五代圣人之师——”
“闭嘴!”
白鹤真人陡然喝止,鹤氅无风自动,殿内莲香雾顷刻凝滞。
柴文远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弟子知错。”
白鹤真人挥袖,信箓化作金光消散。见弟子仍弓身不起,神色稍缓,语重心长道:
“文远,那一代的恩怨,非你所能议论。世间传闻未尽其实。须知圣人所行,自有深意,我等只需按章办事即可。”
“弟子谨记。”
白鹤真人重新望向云海:“崔道人亲至。去,备好香案,莫要失了礼数。”
“是。”
柴文远抱拳领命,转身御剑而起,化作银虹直奔山下而去。
白鹤真人目送他离开,良久未语。
他仰首望向殿顶那朵浮动的流云,轻声叹息:“道圣既已出手,此番大会恐非比寻常……只盼莫要波及我莲花观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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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转眼又是三日。
这几日,药铺内外静得出奇。李咏梅与独孤行几乎未曾阖眼,二人轮流调息凝神,只为今日李咏梅炼化“龙筋增骨丹”做最后准备。
白婆婆则早早起身,将辅药与阵盘重新查验一遍,又将炉前蒲团摆正。她拄杖立于一旁,面色较往日更为凝重。
“咏梅,可准备好了?”
白婆婆望向自家“闺女”。
“嗯。”
李咏梅轻应一声,深吸一气,目光转向独孤行。
独孤行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服下吧,终须面对的。”
李咏梅亦点头,将那枚泛着淡淡金辉的龙筋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入丹田。起初只觉小腹微胀,如饮热汤。旋即药力迸发,热流沿任督二脉疾速蔓延周身。丹药化作无数细密气旋,随血脉游走,宛如有千百游龙在体内翻腾。
少女紧闭双眸,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热意包裹全身。
“唔——”
“小子,快渡气稳住她体内的龙霸之气!”
“是!”
独孤行大开大合,双掌推出,印在少女那莹白的后背上。
呼——
浩然气犹如万江奔腾,源源不断地涌入李咏梅的体内,安抚那即将狂飙的龙霸之气!
“呃”
骤然间,久无知觉的双足传来一阵剧烈灼烧,宛如烙铁按于足心。少女浑身一颤,原本断裂的筋脉如枯藤逢春,寸寸抽芽、延伸、接续。痛楚中夹着奇痒,恍若万千蚁虫在骨缝间爬行。
“唔——”她低低喘了一声。
白婆婆神色不变,立时点燃四周艾草,驱散自李咏梅体内逸出的杂气。
“很好,就这样!保持住!”
时光点滴流逝,李咏梅周身香汗淋漓,原本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勾勒出那罗裙下的曼妙身姿。
“婆婆!”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麻木的双足竟微微颤动起来。血肉之下,那些早已断绝的筋脉重新浮现于白皙肌肤之下,隐隐可见。
那一刻,她几乎要泣出声来。
“婆婆!我、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动!”
白婆婆只是点点头:“莫急,先稳住气息,容药性自行周天运转。”
李咏梅咬紧牙关,再度闭目,继续炼化。体内热浪一波接一波冲击经脉,仿佛要将她撕裂。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烧感渐次转淡。原本如焰的气流缓缓平息,连腿间的热意亦开始消退。
李咏梅原本欣喜的神情瞬间凝住。她能感到修复的进程正在缓缓停滞,而自己的双腿依旧未能恢复行动。
“怎么……不动了?”她低声呢喃,心中渐渐慌乱。
“稳住心神。”
独孤行见她面色发白,立时将手轻按在她肩头。
“别慌,丹药之力还在,只是暂被你体内真气所阻。放松心神,别抵抗它。”
李咏梅深吸一气,强令自己定下心神,重新凝神调息。
可随着时光点滴流逝,白婆婆脸上亦现出焦灼之色。她能察觉那股药力正在消散,而李咏梅双腿经脉虽有所修复,却远未贯通。
待最后一缕药气自她口鼻间逸散时,李咏梅睁开了眼,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婆婆……我好像……还是不行。”
她垂首望向自己的双足,肤色虽红润许多,也能感知到些许温度。她试着催动真气,结果足尖仅能微微一动,却依旧无法站立。
“明明……方才明明有知觉的……”
李咏梅死死盯着地面,眼眶微微发红。
独孤行伸手将她稳稳扶住。
“别急。这已是极好的征兆。筋脉重塑非一日之功,你能感到灼热,就说明已经有感觉了。往后只需静养滋养……”
李咏梅抿着唇,仍旧不甘心:“可我方才明明觉着它在动,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
白婆婆这时也走了过来,拄着拐杖在她面前坐下。
“小梅,半截龙筋,药力有限,能修复三成经脉已是天大的造化。腿疾不妨你御剑凌云。命里有时终须有,强求反损其真。”
李咏梅沉默不语。
艾草已熄,唯余微温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白婆婆收拾罢药炉,轻声一叹:“天色不早了,先回客栈歇息吧。”
独孤行看了看李咏梅,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就在这时,李咏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孤行,我们先回客栈休息吧。”
独孤行侧头看白婆婆,老太太拄着拐杖,轻轻点了点下巴。
他不再多言,俯身将李咏梅横抱而起。少女身子轻得像一捧雪,贴在他胸前,带着淡淡药香。拐杖被他夹在臂弯,一步步朝黄泉驿走去。
一路无言。
小路狭窄,独孤行并未御剑,而是顺着巷道徐步向前。
“李姑娘,当真无事?”
“嗯。”
她只含糊应了一声,脸埋在他肩窝,再不言语。
一盏茶的时间,客栈便到了。
李咏梅的房间在独孤行隔壁,门扉半掩。
“咏梅姑娘,我们到了。”
独孤行推门入内,将她轻放于床上。正当他打算就此起身时,却觉腕间倏然一紧——李咏梅猛地拽住他,整个人向后仰去。
“咏梅姑娘!?”
独孤行没料到这一出,重心失衡,被她拉得直压下去,膝盖抵在床沿,双手本能撑在她耳侧,姿态甚是狼狈。
“别走……”
李咏梅双手却紧紧攥着他衣襟,抿唇低语,声若蚊蚋。
“我……”
独孤行僵住,额抵着她的额,嗅着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汗味,呼吸早已乱了方寸。
少女把身子贴了上来,柔软无骨。
“等…咏、咏梅姑娘,我知道你难受,可是……”
“不行吗?”
她声音发颤,带着些许哭腔:“白姑娘都可以,为何独我不行?”
“白姑娘?!”
独孤行脑子嗡地一空。
“白姑娘……是谁……”
李咏梅没答,只把脸贴近。梅香混着药息,温热的鼻息拂过他颈侧,娇柔素手绕过腰侧。
独孤行浑身绷紧,血气直往头上涌,可就在胸膛刚察觉那片柔软的刹那。他猛然惊醒,蓦地偏开头,低声斥道:“李姑娘,你、你不能这样。”
李咏梅愣住,手指仍紧紧攥着他后腰。
独孤行深吸一气,抬手轻掩她唇,阻她言语。
“丹药没了,尚可再炼,人若自弃,便真站不起来了。李姑娘,我觉得你不是这样容易放弃的人,至少在我眼里不是。”
少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再是当初那个寡言笨拙的同行者。似乎在经历了无数风雪之后,他……他有点变了……
少女松开了手。
独孤行顿时松了口气,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先睡一觉吧,我、我们明日便回家。”
他起身为她拢好被衾,转身带上门。廊外灯火昏黄,独孤行背倚在墙壁旁,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皆是湿汗。
“呼呼呼——”
屋内,李咏梅蜷在被中,指尖攥紧被角,泪水无声没入鬓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