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十里,潍水河畔。
这片曾经荒芜的河滩地,如今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高墙环绕,哨塔林立,墙内厂房栉比,烟囱冒出的浓烟在冬日晴空下格外醒目。这里就是沧州军最核心的机密所在——青州生产工坊区。
三月二十,工坊区中央最大的厂房内,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六台巨大的蒸汽机通过皮带传动,带动着上百台纺纱机、织布机同时运转。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棉絮,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人穿梭其间,熟练地操作机器、接续断纱、更换梭子。
厂房二楼,宋应星拄着拐杖,透过玻璃窗俯瞰着下面的生产线。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科学家,数月操劳下白发又添了许多,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宋老,第三批五十台织布机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投产。”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
说话的是米云,二十出头,去年秋闱时以“格物科”第一名的成绩被招入工坊。
这年轻人原本是济南府一个染坊家的儿子,从小对机械有特殊天赋,看了几眼蒸汽机图纸就能指出其中几处可改进之处。
宋应星转过身,看着这个得意门生问道:“纺纱机呢?”
“第二批八十台昨日已全部完工。”
另一个声音回答。这是尹晗,比米云大两岁,木匠世家出身,手极巧。
宋应星设计的复杂传动机构,他总能做出实物,还能提出优化方案。
“好,好。”宋应星连连点头,走到工作台前。
台上摊开着厚厚一叠图纸,都是刘体纯半年前离开青州时留下的“示意图”。
那些图用炭笔简单勾勒,标注着奇怪符号,起初宋应星完全看不懂。
但经过数月琢磨、试制、失败、再试制,终于让这些图纸变成了轰鸣的机器。
“宋老,学生有一事不解。这‘飞梭’机构,为何要设计成双向自动?人力投梭虽然慢,但更稳妥。现在机器速度这么快,断纱率高达三成”米云指着图纸上一处说道。
“因为要的是‘效率’。”
宋应星答道。这也是刘体纯跟他讲的!
没有效率,那不是工业生产,还是小农经济状态。只要是有了效率,生产规模可以无限扩大,生产成本可以大幅下降,产品的竞争力将大大增强。
宋应星又拿起一把新织出的棉布,对着光看。
布面平整细密,纹理均匀,透着一股丝绸般的光泽。
“你看这布,手工织得出吗?一台机器一天织布三十丈,顶三十个熟练织工。断纱可以改进,效率不能降。”
他放下布匹,神色严肃说道:“刘大帅临走前交代过,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奇技淫巧,是为了改变世道。你们想想,如果天下百姓都能穿上这样又便宜又好的布,会怎样?如果种田、做工都能用机器,会怎样?”
两个年轻人陷入沉思,这是他们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窗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潘元庆匆匆上楼,满脸喜色叫道:“宋老!宋老!大喜事!”
这位汉唐商行的大掌柜,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棉袍,外面罩着貂皮坎肩,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整个人透着富贵气。
“潘掌柜,何事这么高兴?”
“订单!又是大订单!”
潘元庆从怀中掏出一叠契书,兴高采烈地说:“南京三家布商联合下单,要十万匹棉布,预付三万两!杭州丝绸行会要五万匹细棉布,说今年秋天就要!还有广州十三行,托人带话,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嘴都合不拢了。
“咱们的布,现在是有价无市!昨天运到济南的五百匹,一个时辰就抢光了。那些商人把银子往我车里塞,就怕拿不到货!”
宋应星皱皱眉,轻声说:“潘掌柜,工坊现在月产不过三万匹,哪来这么多布?”
“所以得扩产啊!银子我有,工匠我可以招,地方可以再建厂房。宋老,您只要点头,我立刻去办!”潘元庆道。
“不行!”宋应星摇头。
“刘帅有令,工坊区必须严控规模,核心技术不能扩散。现在这些机器,已经是极限了。”
潘元庆急道:“可这么多银子”
“银子可以赚,技术不能丢。”宋应星沉声道。
缓一缓,他又说:“潘掌柜,你以为那些泰西商人、阿拉伯商人是真心买布?他们是来看机器的!清廷的密探、各国的间谋,现在都盯着青州。工坊区要是再扩大,秘密就守不住了。”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潘元庆的热情。他想起最近商行附近那些可疑人影,想起手下报告说有人重金收买工坊工匠,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那怎么办?这么多订单,总不能都不要吧?”潘元庆的脸色黯淡下来,再没了刚才的高兴劲儿。
“要,但要控制!每月出货量不能超过五万匹。价格可以提高三成,就说原料紧缺,产量有限。物以稀为贵,越难得,他们越想要!”宋应星态度坚决地说。
潘元庆眼睛一亮,喜上眉梢道:“还是宋老高明!对,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回话,说工坊失火,损坏了一批机器,要减产”
他匆匆下楼,马车声远去。
宋应星转身,对米云、尹晗说:“看到没?这就是人心。有了好东西,谁都想要。但好东西不能随便给,得用在刀刃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冒着浓烟的厂房,缓缓说道:“刘大帅在前线拼命,咱们在后方不能拖后腿。这些机器挣的银子,是军费,是将士们的粮饷,是赶走鞑子的本钱。所以,技术必须守住,工坊必须守住。”
“学生明白!”两个年轻人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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