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次日午后。
五省督办洪承畴正在书房处理公文,听到急报,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丹阳被袭?粮草全毁?谁干的?多少人?”这位老谋深算的降臣脸色发白,厉声问道。
“回大人,是是沧州军水师!约三千人,乘快船突袭。他们先佯攻码头,吸引注意,然后偷袭炮台,用我们的炮打我们的船”传令兵颤声道。
洪承畴颓然坐下,整个人一下子没了精神。
他明白了,这是标准的郑家水师战术——声东击西,出奇制胜。而会用这种战术的,只有一个人:郑森。
“郑芝龙的儿子!他来长江了。”洪承畴喃喃道。
幕僚程潜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道:“大人,丹阳被袭,镇江告急!沧州水师若顺流而下,直扑南京”
“他们没那么傻!三千人打南京?那是送死。郑森的目的不是攻城,是袭扰,是破坏我们的补给线。”洪承畴摇头,一下子看穿了沧州军的作战意图。
他走到地图前,眼睛在长江几个城市之间扫过,担心的说道:“从镇江到芜湖,千里江防,处处都可能被袭。我们水师弱,岸防虽强,但不可能处处设防。郑森就像一条泥鳅,在长江里钻来钻去,让我们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程潜问。
洪承畴沉思良久才道:“奏报北京,请求增派水师。另外,命沿江各城加强戒备,特别是粮仓、码头、炮台,要加派重兵把守。还有”
他顿了顿,冷冷的一笑说:“联系郑芝龙。”
“郑芝龙?他不是在厦门”程潜答道。
“郑芝龙虽败,但在水师中仍有威望。若能通过他招降郑森,或者至少让郑森退出长江,那是上策。就算不成,也能离间他们父子,扰乱郑森军心。”洪承畴道。
程潜点头应道:“大人高明!学生这就去办。”
洪承畴又补充道:“还有,通知扬州、安庆、九江各镇,水陆并防,绝不能再让沧州水师得手。长江是我们的命脉,绝不能断。”
命令迅速传下,整个长江防线紧张起来。但洪承畴知道,防是防不住的。千里江防,漏洞百出,郑森这样的水战行家,总能找到可乘之机。
除非调集大军,彻底剿灭这支水师。
但眼下,大军都在福建、淮安,哪来的兵力?
洪承畴感到一阵无力。清廷看似强大,实则处处受制。辽东有朝鲜牵制,山东有沧州军袭扰,福建陷入僵局,现在长江又出问题
“难道真是天意?我洪某人……”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接下来的半个月,郑森率领船队在长江上神出鬼没。
他们不打坚城,专挑薄弱环节下手:今天袭击芜湖的造船厂,明天焚毁安庆的粮仓,后天炮击九江的码头。每次都是打完就走,绝不停留。
清军疲于奔命。沿江各城天天警报,士兵不得休息,百姓人心惶惶。更糟糕的是,长江水运几乎瘫痪,从湖广运往南京、扬州的粮草物资,十之六七被截、被毁。
消息传到北京,多尔衮震怒。
“废物!一群蠢猪!千里长江,居然让三千水寇横行!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摄政王府内,多尔衮将奏报摔在地上,怒火冲天。
范文程小心捡起奏报,轻声说道:“王爷息怒。郑森此人,深得郑芝龙真传,擅长水战。我军水师薄弱,长江又长,防不胜防啊。”
“那就调兵围剿!从江西、湖广调水师,从南京调陆军,务必剿灭这支水寇!”多尔衮怒道。
“王爷,福建战事正紧,淮安对峙未解,现在调兵”范文程欲言又止。
听到了范文程如此说,多尔衮冷静下来,他也知道现在的困境。清军看似兵力占优,但分散在几个战场,哪个都不能丢。
“那你说怎么办?”多尔衮带着最大的希望问道。
范文程沉吟道:“依学生之见,郑森之所以能横行长江,是因为我们水师太弱。当务之急,是加强水师。可从广东调郑家旧部,郑芝龙虽败,但其旧部中仍有善水战者。许以重利,让他们为朝廷效力。”
“郑家旧部”
多尔衮皱眉,有点不相信地问:“可靠吗?”
“总比现在束手无策强!另外,可令洪承畴加紧招降郑森。若能成,不仅长江之患可解,还能得一员水战大将。”范文程道。
他的语气中也带着一分不自信。
多尔衮想了想,点头道:“就依你所言。另外,传令博洛,福建战事要加快,务必在入秋前拿下福州。只要拿下福建,就能抽调兵力回援长江。”
“嗻。”范文程低头应道。
命令传下,但执行起来谈何容易。
福建前线,博洛接到命令,苦笑不已。
加快?怎么加快?
李黑娃依仗武夷山天险,神出鬼没,清军推进缓慢,伤亡惨重。现在又要加快,难道拿人命去填?
长江上,郑森的袭扰变本加厉。他甚至开始攻击清军的运兵船,有一次差点俘获了一艘载有五百八旗兵的运输船。
消息传回淮安,刘体纯大喜。
“郑森干得不错!”
他对众将说道:“长江一乱,清军首尾不能相顾。现在就看我们能坚持多久了。”
他望向地图,手指点在扬州,问道:“徐启明那边怎么样了?”
徐启明率一万大军在扬州外围活动已有半月,虽然没能攻下扬州,但牢牢牵制了清军三万守军。更重要的是,南京清军不敢南下增援福建,生怕扬州有失。
“主帅,三藩那边有动静。”
谍报司周铁山进来禀报:“吴三桂派人秘密联络,想和我们谈。”
“谈什么?”刘体纯问。
“通商,还有互不侵犯。吴三桂暗示,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他们也不会真打。大家相安无事,各守疆界。”周铁山道。
刘体纯笑了,嘴角挂着一丝弧度,缓缓说:“这个吴三桂,果然首鼠两端。回复他:通商可以,互不侵犯也可以。但我们有一个条件——他必须暗中放行,让我们的小股部队穿过他的防区,袭扰清军后方。”
“这他会答应吗?”周铁山有点不相信。
“会!”
刘体纯笃定道。
“因为他也不想清军赢。清军赢了,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们这些藩王。我们和清军打得越久,消耗越大,对他们越有利。”
周铁山领命而去。
刘体纯独自站在地图前,陷入了沉思。
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福建僵持,长江袭扰,淮安对峙,扬州牵制四方战场,互相影响,互相制约。
清军虽强,但分散。沧州军虽弱,但集中。
现在比的是耐力,比的是智慧,比的是谁能坚持到最后。
“再坚持三个月!只要再坚持三个月,形势就会逆转。”
他喃喃自语,眼睛里充满了坚定。
窗外,梅雨季节已至,湿漉漉的空气中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