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曙光初现。
郑芝豹率领还能站立的四万余人,列队走出大营。他们放下了所有兵器——那些浸湿的火枪、泡软的弓箭、锈蚀的刀剑,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黑娃、陈镇海、方晖三人策马而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他们,也为之动容。
泥泞中,四万多人衣衫褴褛,瑟瑟发抖,但队伍不乱。最前面是伤兵,被同伴搀扶着;中间是普通士兵,许多人还裹着湿被褥;最后是军官,虽然憔悴,却挺直了腰杆。
郑芝豹独自一人走到阵前,解下佩剑,双手奉上,头一低说道:“败将郑芝豹,率部四万六千五百二十一人,请降。”
李黑娃下马,郑重接过剑,面色一正说:“郑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万千伤亡,功德无量。从今日起,你我便为兄弟,共扶主公。”
他转身下令:“军医队,立即救治伤患!后勤营,分发干衣被褥,架锅煮粥!工兵营,协助清理营地,搭建临时帐篷!”
沧州军迅速行动起来。
军医们抬着担架奔向伤兵,后勤兵抱着干衣服和毯子分发给冻得发抖的郑军士兵,工兵则开始清理泥泞,搭建临时住所。
郑芝豹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他原以为投降意味着屈辱,没想到对方给予的是最基本的尊严。
“郑将军,请。”李黑娃做了个手势。
中军帐已重新搭好,火盆烧得正旺。众人入帐坐下,热姜汤随即奉上。
“郑将军,福州情况如何?”陈镇海问。
郑芝豹喝了口姜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这才缓缓道:“我大哥郑芝龙手中还有两万兵马,其中八千守城,五千守皇宫,七千在城外各据点。水师虽在漳州损失殆尽,但福州港内还有大小船只百余艘。”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军心不稳。郑家水师接连大败,施琅战死,我已降这些消息一旦传开,恐怕军心即刻崩溃。”
方晖点头道:“所以我们必须快。福州城内,黄道周大人已准备起事,时间就在明晚子时。届时,请郑将军率旧部为前锋,里应外合。”
“我部家眷”郑芝豹还是有点不放心。
“放心。”
李黑娃点点头道:“周奎先生已在福州城内布置妥当,起事时首先控制家眷聚居的东城区域。只要我军攻城够快,郑芝龙来不及反应。”
众人又商议了细节。郑芝豹对福州防务了如指掌,提供了关键情报:哪段城墙最矮,哪个城门守卫最松,哪条巷子可以直通皇宫
谈判结束后,郑芝豹走出营帐。
外面,他的士兵已经换上了干衣服,裹着毯子,正围着火堆喝热粥。许多人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
“三将军!”
一个年轻士兵看到他,激动地站起来说:“沧州军给了干衣服,还有肉粥!”
郑芝豹拍拍他的肩,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多吃点,养好力气。”
他走到一处火堆旁坐下。周围的士兵围过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郑芝豹道。
一个老兵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咱们真降了?”
“降了。”
郑芝豹坦然道:“但不是投降郑家的敌人,是归顺沧州军。从今往后,咱们不再是海盗,不再是私兵,是正儿八经的军队。”
“那福州城里,咱们的家人”
“沧州军答应,起事时先救家眷。明晚,咱们要打回去,打回福州。但这次,不是为郑家打,是为咱们自己打,为接家人出来打。”郑芝豹看着众人说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渐渐燃起希望。
“能接回婆娘娃娃吗?”有人问。
“能。”郑芝豹斩钉截铁。
“那打!”
“打!”
火堆旁,呼声渐起,从一处传到另一处,最后整个营地都在喊:“打!打!打!”
这不再是绝望的呐喊,而是希望的呼声。他们找到了新的战斗理由——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野心,而是为了家人,为了回家。
远处,李黑娃等人看着这一幕,相视点头。
“人心可用。”陈镇海道。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晨出发,直扑福州。这一次,要毕其功于一役。”李黑娃下令。
夜幕再次降临,但这一次,营地中不再只有寒冷和绝望。火堆熊熊燃烧,粥香四溢,士兵们裹着干爽的毯子,沉沉入睡。
郑芝豹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擦拭着李黑娃刚还给他的一把新佩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他复杂的眼神。
明日,他将以“沧州军将领”的身份,攻打自己大哥镇守的城池。
这是背叛吗?也许是。但他救了五万条性命,也许还能救更多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张进走进来,低声报告道:“将军,都安排好了。愿意继续打的,还有三万八千多人。伤兵和不愿打的,已经安置到后营。”
郑芝豹点头道:“明天,你带八千人做先锋。”
“将军”
“我亲自去叫门。福州城的守将,大多是你我的旧部。我去,也许能少流些血。”郑芝豹看着剑身上的倒影,轻声说道。
张进沉默良久,重重抱拳,肃然道:“末将领命!”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明天,他们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福州城内的郑芝龙,此刻还在梦中,不知洪水已退,不知弟弟已降,不知一张天罗地网,已经罩在了福州上空。
更不知道,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郑家王朝,即将迎来最后的黄昏。
郑森是在卯时前后抵达的。
他单骑而来,只带了两名亲随,马蹄踏过洛阳江畔尚未干涸的泥泞,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
营地的景象让他勒马驻足了许久——曾经郑家军引以为傲的坚固营垒,如今已是断壁残垣,泥泞中依稀可见被洪水冲垮的栅栏、泡得变形的粮袋、还有半埋在淤泥里的火炮。
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些围坐在临时火堆旁的士兵。他们穿着沧州军分发的灰色棉袄,裹着同色的毯子,正沉默地喝着热粥。
那些人中,许多面孔他都认得:那个独眼的老兵曾教他如何看海图;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在他第一次上船时递给他一块干粮;还有那个年轻人,三年前还是个瘦小的船工学徒,如今已是满脸风霜。
“少少将军?”
一个迟疑的声音响起。
郑森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正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木勺掉进粥碗,溅起几滴滚烫的米汤。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来,惊讶、疑惑、复杂。
有人下意识想起身行礼,却又顿住——眼前这人还是他们的“少将军”吗?他现在是沧州军的将领,是“敌人”。
郑森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随,径直走向中军帐。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靴子深陷,拔出,再深陷。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期待。
帐帘被掀开,郑芝豹正与张进等将领议事,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
帐内霎时寂静。
炭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郑森看着这位叔叔——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在甲板上叱咤风云的海上枭雄,此刻鬓角已染霜白,脸上写满疲惫,眼中布着血丝。
他穿着沧州军将领的制式棉袍,但那坐姿、那神态,分明还是郑家的三爷。
“三叔。”郑森率先开口,声音平稳。
郑芝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来了。”
很平淡的两个字,却像千斤重锤砸在叔侄之间二十多年的情分上。
张进等人识趣地退出营帐,留下二人独处。
帐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郑森微微一笑,走到火盆旁,伸出手烤火,目光却落在郑芝豹手边那把崭新的佩剑上——那是沧州军的制式长剑,不是郑家将领惯用的倭刀或明剑。
“泉州一别,已近月余。”郑森打破沉默。
“是啊,二十多天。天翻地覆!”郑芝豹苦笑道。
他看向郑森问道:“你好像胖了,也结实了。在沧州军过得还好?”
“李将军待我如兄弟一般,陈镇海将军教我水战韬略。沧州军治军严明,赏罚有道,将士用命。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在郑家学不到的东西。”郑森坦然道。
“比如?”郑芝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比如,军队不该是某个家族的私产。比如,将领的责任不只是打胜仗,更要为麾下弟兄的前程和性命负责。比如忠诚不该只给某个人,而该给这个国家,给天下苍生。”
郑森直视叔叔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
郑芝豹沉默,他确实感觉到了,这个侄子变了,而且变化很大。
一时语塞,只顾拨弄着炭火。
“三叔,漳州海战,我就在‘鲲鹏号’上,我亲眼看到施琅将军的旗舰被撞沉,看到清军三百战船溃不成军。那不是勇武或谋略的差距,是时代的差距——木质帆船对上铁甲舰,就像长矛对上火枪,没有胜算。”
郑森继续轻声道。
“所以你选择了胜算大的一方?”郑芝豹抬眼,目光炯炯。
“我选择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一方。泉州海战,如果不是陈镇海将军网开一面,允许不愿战的郑家将士撤离,那天要死多少人?漳州之战,如果李黑娃将军执意全歼二叔这五万人,现在这营地里又要多添多少冤魂?”
郑森毫不退让,继续说下去。
郑芝豹的手停在炭火上方,许久,缓缓收回。
“你变了。”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