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王启年再次来到郑军大营。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泥泞中,士兵们围着一堆堆湿柴燃起的微弱火堆,裹着半湿的被褥,喝着稀薄的姜汤。许多人还在打捞漂走的物资,但捞上来的大多是不能用了。
中军帐勉强支着,但半边都塌了。
郑芝豹和几位主要将领坐在唯一干燥的角落,个个浑身泥污,形容憔悴。
“王先生,请坐。”郑芝豹指了指一个木箱。
王启年拱手坐下,开门见山道:“郑将军召在下前来,想必已有决断。”
郑芝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王先生,若我此刻下令死战,你以为结果如何?”
王启年环顾四周,坦然道:“将军麾下勇士善战,若拼死一搏,我军纵胜,亦要付出惨重代价。但恕在下直言,以贵军现在状况——火药浸湿,弓弦泡软,粮草被冲,将士冻馁,恐怕坚持不了两个时辰。”
王启年这话半真半假,真正打起来,必是摧枯拉朽。说付出惨重代价,只是让郑芝豹等人面皮上好看而已。
帐中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郑联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说:“那又怎样!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郑将军!”
张进按住他,轻声说:“让大帅把话说完。”
郑芝豹看向王启年,又问道:“李将军承诺,可保我部将士性命无忧?”
“李将军一言九鼎。”
王启年正色道:“非但如此,愿降者,去留自便。愿留者,编入沧州军,同等饷银,同等功赏。愿去者,发路费遣散回乡。伤病者,一律救治。”
“我郑芝豹,可免一死?”
“将军若能率部归顺,助我军光复福州,解百姓于危难,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李将军承诺,可为将军请功封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这个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郑芝豹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眼,缓缓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福州城内,有我部将士家眷三千余人,都在郑芝龙掌控之下。我若投降,恐他们遭害。李将军若要取信于我,需先设法保全这些家眷。”郑芝豹盯着王启年说。
王启年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可代李将军应下。沧州军在福州城内已有布置,不日即将起事。届时,必先保护诸将士家眷。”
“何时起事?”
“三日内。”
郑芝豹站起身,走到帐外。外面,数万泥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些人和他一样,家在福州,亲人在福州。
他转身,一字一句道:“传我将令,全军放下兵器。”
“将军!”郑联痛哭跪地。
郑芝豹扶起他,声音哽咽道:“阿联,我带你们出来时,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去。现在,这是唯一能让大多数人活着回家的路。”
他看向众将,沉声道:“诸位若愿随我归顺沧州军,我感激不尽。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去,我绝不阻拦。”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张进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将军!”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跪了下来。最后,连最激烈的郑联也重重磕了个头,涕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