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大了。”
郑森在叔叔对面坐下,笑一笑说道:“二叔,我这次来,有两个任务。一是奉李黑娃将军之命,协助安抚归顺的将士;二是我想去见父亲。”
他的话说完,帐内空气一凝。
“你要去福州?去见你父亲?”郑芝豹眼神复杂,有些吃惊的问。
“他不再是我父亲了。从他挟持天子、勾结清虏那天起,他就只是郑芝龙,是大明的逆臣,是郑家的罪人。”郑森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郑芝豹怔住。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突然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眉宇间的倔强,那眼神里的执拗,分明像极了年轻时的郑芝龙,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你吗?你现在是沧州军的将领,是他的‘叛子’!进城,就是送死。”郑芝豹沉声说道。
“所以需要三叔帮我。福州城的守将,大多是您的旧部。只要您一句话,他们至少不会立刻杀我。”郑森道。
“然后呢?就算见到他,你能说什么?劝他投降?我估计,大哥宁可战死,也不会降。”
“那就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告诉他,如果现在开城投降,交出天子,他可以带着愿意跟随的人离开,去南洋,去东瀛,郑家海上的基业还在。但如果顽抗到底等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郑家百年基业,将彻底葬送在他手中。””郑森一字一句道。
郑芝豹盯着侄子,突然笑了,笑得苍凉。
“森儿,你比你父亲,比我,都更像一个家主。你知道什么是‘家族’,而不仅仅是‘权力’。”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慢慢说道:“这四万多人,都是郑家旧部,他们的父兄、子弟,都为郑家流过血。泉州海战后,大哥本可以带他们远走高飞,去吕宋,去暹罗,哪里不能安身?但他没有因为他舍不得福州,舍不得这‘闽海王’的虚名。”
他转身,眼中竟有泪光,哽咽道:“你说得对,大哥不是个好家主。他为了自己的野心,把这么多人带到绝境。”
“现在还不晚。三叔,帮我进城。如果我能说服父亲,福州可免一场血战,郑家血脉可存,这四万将士的家眷可全。如果不成至少我尽力了。”郑森也站起来,眼神清澈。
长久的沉默。
终于,郑芝豹深吸一口气,对外面喊道:“张进!”
帐帘掀开,张进走进来,车上声道:“将军,何事吩咐?”
“选二十个信得过的老兄弟,要机灵、忠心、敢拼命。陪少将军去福州。另外,给我大哥写封信就说,我想见他最后一面郑芝豹沉声道。
“三叔,您”郑森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我跟你一起去。有些话,兄弟之间,也许更好说。”郑芝豹打断侄子的话,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当日下午,郑森在郑芝豹的陪同下,巡视了归顺将士的营地。
消息早已传开。当这对叔侄出现在营中时,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围拢过来。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目光复杂难言。
郑森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环视众人。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更多陌生的、年轻的、写满迷茫的脸。
“弟兄们。我是郑森!”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许多人眼眶发热。
在郑家军中,“少将军”这个称呼,曾经代表着未来,代表着希望。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想问我几个为什么!为什么投效沧州军?为什么站在郑家的对立面?为什么今天会站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面对你们!”郑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泉州海战那天,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天,我站在‘鲲鹏号’上,看着郑家的战船一艘接一艘沉没,看着熟悉的人在海里挣扎。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输在勇气,不是输在谋略,是输在时代。”
“郑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靠私兵、靠海贸、靠割据一方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大炮和铁舰的时代,是统一和变革的时代。沧州军为什么能胜?因为他们造出了铁甲舰,造出了后装炮,他们让士兵读书识字,他们给农民分田减租——他们代表的,是这个时代该走的路。”他的声音提高,伴随着微咸的海风传出去很远。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也许有人说,这是背叛。那我问你们:郑家起于海上,最重什么?是‘义气’,是对弟兄的承诺。可是这些年,郑家给了你们什么?连年的征战,越来越少的饷银,越来越高额的抽成。你们的父母妻儿,可曾因为你们为郑家卖命,而过上好日子?”郑森的目光扫过众人,大声说道。
沉默。沉重的沉默。
“沧州军不同。……”
郑森继续道:“他们给士兵发足饷,给阵亡者发抚恤,给伤残者安排生计。他们打下城池,不抢不掠,反而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我多次去沧州,亲眼看到农民分到田地时的泪水,看到工匠领到工钱时的笑容——那才是‘义’,是对天下人的义,不是对某个人的忠。”
他走下土坡,走向人群,一字一句说:“今天,三叔做出了选择。他选择归顺沧州军,不是投降,而是带着你们走上一条新路。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某个家族的私兵,是正经的官军,吃的是百姓的粮饷,守的是百姓的安宁。”
一个老兵颤声问:“少将军那我们我们还能回家吗?”
“能!”
郑森斩钉截铁道:“不仅你们能回家,福州城里你们的家眷,我们也要接出来。李黑娃将军已经承诺,破城之时,优先保护东城家眷区,绝不伤及无辜。”
“可大帅他”
“我会去福州我会去见父亲,劝他开城投降,免去一场兵灾。如果他不听那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给郑家,给福州,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郑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