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响过第三通,李智云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榻上缓了缓神,才想起这是在千秋殿,而不是外城那座有些拥挤的宅邸了。
两个宫女在门外候着,听见他起身的动静,一人去准备热水,另一人进来侍候穿衣。
圆领袍、革带、靴子,都是昨日从旧宅带来的。
穿戴齐整后,李智云来到殿前,活动了几下肩颈,顺着月台走了两圈,然后抽出腰间挂着的横刀。
只是寻常的制式横刀,刃口保养得不错。
李智云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先慢后快,刀锋破开空气,也没有什么花哨动作,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劈、砍、格、刺,每一下都带着沉重力道。
而且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长力气格外快,连着练了半个小时也不见疲惫,直到后背微微见汗,他才收刀入鞘,返回殿内洗漱。
早膳摆在西暖阁的书房,榆木案几上面搁着三样小菜、一碗粟粥、两张蒸饼。
布菜的宫女动作很规矩,粥碗摆在正中,蒸饼放在左侧碟子里,筷子横在碗前,随后退到三步外站着等侯。
李智云细嚼慢咽,一口粥,半口饼,时不时夹点腌菜。
粟粥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道:“我阿母那边的早膳送过去了么?”
“回国公,延恩殿的膳食早就由尚食局送过去了。”
李智云点点头,专心吃起没滋没味的饭菜。
尚食局就是执掌宫掖事务的其中一个,除此以外还有尚宫局、尚服局等五局,分别管着二十四个司,上至礼乐仪仗,下至缝纴打扫,都有专门的司负责。
用过早膳,他换了身常服,底子往延恩殿走去。
延恩殿在武德殿后面,平常就是李渊充当住所用的,如今万氏搬进宫城,自然要跟李渊住在一起。
李智云到的时候,万氏正坐在窗前绣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活计,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
“祈健来了。”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在新住处睡得可还习惯?”
李智云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切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
“宫里便是如此。”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热气:“你如今开府,又是单独住在千秋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凡事更须谨慎。”
李智云应了声是。
万氏抿了口茶,问道:“开府的事,你可有章程了?”
“正要请教阿母。”
李智云从怀中取出窦琎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昨日窦太守送来的。”
万氏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得很慢,待看完后,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窦琎是个明白人啊,这封信怕是早准备好了。”
万氏的手指轻点信纸:“若你此番回京未得开府,或是唐王对你另有安排,他会送这封信么?”
李智云假装思索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清,哪怕自己没有开府,窦进也会派人将信送过来,毕竟尚书令就能够自置官职,无非是换个说辞而已。
“所以这信是见机而送,你开了府他便荐人,你若未开府他自有别的说法。
总之窦师纶这个人,他是铁了心要推到你这儿来。”
“那阿母觉得,这人可用否?”
“用,自然要用。”
万氏斩钉截铁道:“窦琎是你舅舅,既然他开了口,这个面子就得给,但怎么用,用在何处,却要好好斟酌。”
“信上说此人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营造二字可就广了,筑城修路是营造,建屋造园也是营造,甚至打造器械也算营造。他擅长哪一样,得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李智云点头记下。
“开府初期,莫要求全。”万夫人又叮嘱道,“先招一两个稳重之人帮你打理文书,料理庶务,其他官职慢慢物色不迟,行事越稳当越好。”
“儿明白。”
万氏见他神色认真,语气稍缓:“你向来有主意,这些道理想必也懂,娘多说几句不过是图个安心。”
“阿母教悔,儿都记在心里。”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万夫人问起扶风之战的细节,李智云捡了几件说,讲到烧粮草时,万夫人叹了口气:“打仗便是这样,你不烧他的,他便要烧你的。”
坐了小半个时辰,李智云起身告辞。
万夫人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转身回去。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巳时。
李智云直接进了西暖阁书房,紫檀木匣摆在书案一角,他打开匣盖,将里面的纸张一卷卷取出,在案上摊开。
大多是些零散记录,有些是行军途中随手记的地形、里程,有些是与人交谈时听到的农事民情,还有些是夜深时写下的细碎想法。
象是如何改良型具,如何提高炼铁温度,还有那个反复琢磨的蒸馏器草图等等。
他将这些纸分作两摞,一摞是纯粹的个人笔记,绝大多数都是些胡思乱想,被重新放回木匣深处。
另一摞是相对寻常的内容,多是些实务观察,他打算整理后誊抄一份,放在书架上以备查阅。
正整理着,刘保运送新磨的墨进来,这家伙如今也换了装束,穿着浅青袍子,只是眉眼间还带着一股质朴。
“国公忙了一上午,可要歇歇?”
刘保运将墨锭放下,瞥见案上那些草图,好奇道:“这些图样瞧着新鲜,是工坊用的?”
“随便画的,只是工匠小技罢了。”
刘保运又瞧了两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收拾了用完的笔洗,想要退到门外守着。
未等他出去,李智云突然将其叫住,问道:“你阿姊走到哪了?”
一说到姐姐,刘保运就眉飞色舞起来,笑着说道:“我半个月前就给阿姊传了书信,里面还夹了不少国公赏给我的铜钱,想来最近就到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刘保运跟随自己最久,自然不能亏待了,而且别看这人起初只是个差吏,但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在接人待物上很有悟性,怎么也算是半个人才。
“西京的宅子可不便宜,光是租着住也要耗费不少,这样吧,回头我和阿耶说说,将长乐坊的那个府邸要来,给你和你阿姊一家住。”
刘保运端起笔洗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晃出来,他慌忙稳住,将笔洗搁回案边,脸上有些发懵。
“国公,这、这如何使得————”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长乐坊那宅子虽说是旧了些,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宅,我阿姊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如何住得?”
“官宅也是人住的。”
李智云没抬头,手里继续整理着纸张:“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前院还有些厢房,你和阿姊住在一起正合适,而且那里离皇城也近,你当值往来方便。”
刘保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搓了搓手,忽然屈膝就要跪。
“站着吧。”李智云早就料到了他会来这一出。
“跟我这么长时间也辛苦你了,你阿姊来了总要有个安稳住处,西京居大不易,不如就住自家地方。”
“可那是国公住过的宅子————”
“给你住,便是你的。”
李智云摆摆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地契回头我会让人办好,交给你收着,此事不必再推辞。”
刘保运的喉咙动了动,最后重重一躬身:“国公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什么还不还的。”李智云重新低头整理文书,“以后好生做事便是,将来还有其他活要给你呢。”
刘保运站在那儿,又磨蹭了片刻,才端起笔洗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李智云正就着窗光看那张蒸馏器的草图,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待书房门被轻轻掩上,李智云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蒸馏器的草图上,指尖在“酒气上升遇冷复凝为液”那行小字上轻轻点了点。
看了半晌,他将这张图也归入要珍藏的那摞。
整理完毕,李智云又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主要是些军中事务的善后,阵亡士卒的抚恤名单,缴获物资的分配记录,还有几封地方官员送来的贺表。
他批阅得很仔细,该准的准,该驳的驳,遇到拿不准的便先搁在一旁。
等处理完最后一卷,李智云撂下笔,转头看去,窗外日头正高,脸上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换做以前,他怎么也要批到下午两三点,果然是熟能生巧啊。
李智云在椅子上坐了会,想着不如散散心去,顺带透透气,就起身走出书房,沿着殿侧小径往北走。
过了月华门,眼前壑然开朗。
南海池水面开阔,岸边垂柳依依,池中有小岛,岛上建着亭阁,有曲桥相连,这地方比千秋殿热闹多了,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宫人在岸边行走。
李智云沿着池畔缓缓走着,路过一处水榭附近时,迎面撞见一人。
是李建成。
这位唐王世子腰束玉带,身边只跟着两个内侍,他正负手看着池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五弟?”
李建成脸上露出笑容:“真巧啊。”
李智云上前行礼:“大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呢?”李建成虚扶一下,上下打量着他,“你也来散步?住进千秋殿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多谢大哥关心。”
正所谓来都来了。
兄弟二人并肩沿池岸走,李建成的步伐不疾不徐,说话时语气温和:“你这次在西边立了大功,阿耶很是欣慰,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这是难得的恩典。”
“都是阿耶厚爱,我愧不敢当。”
李建成笑了笑,紧接着问道:“开府的幕僚属官可有着落了?若是缺人,大哥这边倒有几个得用的,或可荐于你。”
李智云听到这话,视线从湖中亭转向前方,同时稍稍偏了下头。
“大哥的美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年幼识浅,开府之事尚在摸索,不敢贸然招揽贤才,待理出些头绪,若真有需要定向大哥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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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云很是谦虚。
李建成笑容未变,点了点头:“也是,慎重些好啊,不过你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我,咱们是兄弟,不必见外。”
“谢大哥。”
又走了一会儿,李建成停下脚步:“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先回去了,五弟再逛逛?”
“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些庶务未理。”
于是兄弟二人拱手作别。
李建成往东回大吉殿方向,李智云转身往千秋殿走。
李建成的人并非不能要,只是时候不对,安排的官职高了不妥,低了又不好,万一再摊上个眼高手低的,那就是讨来个累赘养着了。
晚膳时分,千秋殿掌了灯。
食案上比早膳多了两样菜,一样是炙羊肉,一样是醋芹,李智云刚拿起筷子,殿外就传来禀报声。
“国公,宫门外有人求见,自称窦师纶,持扶风太守窦进的书信。”
李智云闻言,吧唧了一下嘴,说道:“请他进来吧,另外再添一副案几和菜”